卯时天微亮,曦光透过客栈窗棂,浅浅洒落在床榻之间。
凌云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惺忪睡眼,朦胧的视线扫过周遭陌生的房舍,昨夜种种缠绵暧昧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他浑身一僵,猛地惊醒,耳根骤然爆红,心口砰砰狂跳不止。
完了……
昨夜是他主动凑上来的,是他先乱了分寸,逾越了兄弟本分。
心绪纷乱无措之际,身侧的人影轻轻一动,赵月华已然苏醒。
凌云瞬间窘迫至极,手足无措地移开目光,声音磕磕绊绊,带着藏不住的慌乱:“月、月华,你醒了。”
赵月华缓缓坐起身,神色清淡如常,眼底却藏着未散尽的缱绻余温,只淡淡应了一字:“嗯。”
屋内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
凌云攥着被褥,指尖微微发紧,支支吾吾地慌忙解释,生怕对方心生芥蒂、误会彼此:“那个……昨晚的事,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千万别放心上。我们、我们一时情难自已,偶尔这样……也算寻常,对吧?”
赵月华垂眸看着他慌乱窘迫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依旧只是轻轻摇头:“无妨。”
仅此二字,再无他言。
接下来的良久,两人皆是沉默无言。
静谧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尴尬与缱绻,无人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凝滞。二人各自起身梳洗、整理衣装,动作安静轻柔,全程没有一句交谈。
简单用过早膳,两人便启程奔赴林城。
一路风平浪静,路途顺遂,可马车之内的气氛却依旧沉闷别扭。
凌云始终不敢抬头看向身侧之人,时而垂眸盯着自己的衣角,眸光躲闪飘忽,时而挺直脊背直视前方,心绪却早已乱作一团。他心底又慌又涩,说不清是愧疚还是羞怯,更怕赵月华心底介怀,却故作淡然。
漫长的沉默过后,赵月华终于率先打破沉寂,轻声唤他:“阿云。”
凌云浑身一激灵,立刻回神,连忙应声:“怎么了?”
赵月华侧首望向他,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万千情愫,淡淡开口:“昨夜之事,你就不想知道,我的看法?”
凌云心头猛地一揪,立刻垂下眼眸,长睫掩去眼底的落寞与忐忑,轻轻摇头,语气故作淡然:“不必解释。本就是我主动逾矩,与你无关,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刻意的疏离与迁就,字字都藏着隐忍:“你千万别多想,也别因为这件事顾虑重重。若是耽误了你往后娶妻成家,惹得伯父伯母气恼,我心里会过意不去。”
这番刻意划清界限的话,轻柔却刺骨。
赵月华闻言,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与酸涩。
沉寂半晌,他终究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凌云怔怔看着他平静淡漠的侧脸,唇瓣微微翕动,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只能狠狠咬了咬下唇,尽数咽回心底。
他原以为,赵月华至少会辩解一二,或是流露半分异样。可对方这般轻描淡写、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他所有暗藏的期待尽数落空,瞬间湮灭无踪。
也是。
赵月华本就心性坦荡、恪守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念头。昨夜不过是顺势而为,本就不算什么,又何须多言解释。
一念至此,凌云心底悄然漫上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怅然。
巳时朝阳高悬,暖意融融。
二人一路前行,终于抵达林城城门。守城侍卫见状,立刻横戟拦下,沉声问询:“来者何人,止步查验!”
赵月华迈步上前,身姿挺拔气度斐然,字字清朗:“赵府少主,赵月华。”
听闻赵府名号,侍卫神色一肃,立刻收戟躬身行礼,态度恭谨万分:“原来是赵少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少主恕罪!”
“无妨。”
赵月华淡淡一语,便带着凌云径直入城。
凌云跟在他身侧,抬眸望着眼前恢弘辽阔、街巷纵横的城池,满眼新奇,一扫方才心头阴郁,轻声问道:“月华,林城素来这般辽阔繁华吗?”
赵月华心底正因方才的沉默郁结难舒,正盼着他能开口说话,此刻闻声,当即抬眸漾开一抹浅笑,温柔应声:“自然,林城规制,远胜寻常州府。”
二人沿街直行,不多时,巍峨庄严的林皇宫宫门便映入眼帘。
宫门侍卫上前躬身问询:“二位贵客何人?入宫何事?”
赵月华拱手礼数周全,语气沉稳:“在下赵月华,求见太子殿下陈予华,有私事相商。”
“二位随我前来。”侍卫闻言,即刻引路前行。
林皇宫外看庄严肃穆,看似规制紧凑,内里却是别有洞天、广袤无垠。
踏入宫门,两侧对立栽种着两株盛放的樱花古树,落英纷飞、清雅绝美。樱花树旁坐落着几间小巧偏房,紧邻后厨灶房,是下人居所。宫道右侧,则是连片宽敞规整的仆役院落。
目光尽头,一座鎏金覆顶、金碧辉煌的正殿傲然伫立,气势磅礴、耀眼夺目。正殿左侧是公主寝殿,右侧为王后寝宫。
一条青石御道笔直延伸,穿过连片殿宇,直通宫殿最深处,便是太子陈予华的居所。后花园与太子寝殿隔道相望,唯有一条毗邻公主寝殿的小径,是后花园唯一的出入通道,布局规整雅致,错落有致。
侍卫一路引二人穿过层层宫阙,抵达正殿之外,躬身禀报:“太子殿下,宫外赵公子、凌公子求见。”
金色帷幕轻晃,一道温柔婉转的女声缓缓传出:“太子殿下今日出宫,暂不在宫中。”
话音落罢,殿内缓步走出两道尊贵身影,正是王上林峰,与王后江玉荷。
赵月华与凌云即刻躬身行礼,礼数恭谨:“参见王上,参见王后。”
“二位公子免礼,快快请起。”江玉荷眉眼温婉,笑意和煦,气质端庄优雅。
林峰语气温和,目光温润平和:“不知二位公子寻予华,所为何事?”
“回王上,在下有私人要事,需面禀太子殿下。”赵月华垂首沉声应答。
江玉荷眸色微顿,淡淡问询:“原来如此。不知二位高姓大名,出身何府?”
“在下赵月华,赵府少主。身侧这位,是凌府二公子,凌云。”
林峰闻言眼底漾开笑意,了然颔首:“如此说来,你便是予华时常提及的表弟了。”
“正是在下。”
江玉荷浅笑盈盈,满眼赞许:“果真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月华微微欠身,谦逊有礼:“王后谬赞。”
林峰语气温和,“我与王后时常闲谈,还想着何时能与你相见,未曾想今日便得机缘,实属有幸。”
正当君臣闲谈之际,一道温柔清雅的男声自身后缓缓传来:“月华?”
二人闻声齐齐转身。
只见一名白衣公子立在廊下,身姿飘逸、仙气翩翩,眉眼温润含笑,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模样,风华绝代、温润如玉,正是林皇宫太子,陈予华。
陈予华快步上前,先对着帝后躬身行礼:“参见王上,参见王后。”
“平身吧。”林峰温声道。
“谢王上。”
江玉荷笑意温柔:“予华,你与月华多年未见,许久不曾相聚,今日便自行退下,好好叙叙旧吧。”
“遵命。”
陈予华含笑应下,待帝后离去,便带着赵月华、凌云二人移步往后花园走去。
园中清风拂面、花木清幽,静谧雅致。
陈予华转头看向二人,直言问道:“月华,你二人远道而来,专程寻我,想必是遇上棘手麻烦了?”
赵月华也不隐瞒,将凌府被灭、凌秋背叛、晟杨依觊觎赋灵丹、晟珍珍歹心暗生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尽数告知。
听完始末,陈予华眸光微沉,侧首淡淡瞥了一眼身侧安然伫立的凌云,缓缓开口:“赋灵丹一事,我略有耳闻。此物确实是世间罕见的至宝。”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不过,赋灵丹如今尚且根植在凌公子体内,未曾完全成熟,旁人强行抽取不得。可若是待它彻底成型,后果不堪设想,届时必将引来四方觊觎,祸患无穷。”
赵月华心头一紧,满脸担忧:“当真毫无办法将它彻底祛除?”
陈予华轻轻摇头,轻叹一声:“赋灵丹早已与凌公子的心脉气血、性命本源融为一体。强行剥离丹药,便会伤及根基、损耗性命,无人能担保凌公子安然无恙。”
赵月华此刻才彻底知晓,这枚潜藏在凌云体内的丹药,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凶险诡谲。
“不止如此。”陈予华神色愈发郑重,“待丹药彻底成熟,药力反噬,凌公子极有可能心神失控、难以自控,到那时,必会掀起天下大乱。”
话音未落,凌云只觉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席卷脑海,头脑昏沉发胀,身形微微摇晃,几欲站立不稳。
赵月华眼疾手快,立刻伸手将人稳稳揽入怀中,牢牢护着。
凌云靠在他温热的怀里,脸色泛白,眼底满是惶恐无助,声音微弱发颤:“不……我不要变成那样……月华,我真的不想失控害人,我不想……”
“别怕。”赵月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嗓音温柔又坚定,字字皆是承诺,“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你变成那般模样,万事有我。”
陈予华立在一旁,看着二人相护相依的模样,低声自语轻叹:“此乃天命羁绊,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又有几人能够轻易违背……”
片刻后,他收敛感慨,转头看向二人,语气宽慰:“不过你们无需过度忧心。我会倾力相助,帮凌公子稳固心神、压制丹药反噬之力。有我在,晟杨依、凌秋等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你们暂且安心在宫中休养即可。”
“多谢表哥相助。”赵月华真心道谢。
陈予华笑着摆了摆手,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笑意,淡淡开口调侃:“举手之劳罢了。更何况,我可舍不得看着旁人,肆意欺负我表弟的心上人。”
“表哥!”
赵月华无奈出声纠正,而身旁的凌云,竟与他异口同声,一同开口反驳。
话音落下,二人皆是一怔,相视一瞬,又匆匆错开目光,心底各自泛起涟漪。
陈予华见状,忍不住轻笑:“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们了。我知晓二位心性坦荡,只是随口玩笑罢了。”
玩笑过后,陈予华带着二人前往东宫居所,温声道:“东宫二层偏房正好空置,干净雅致、清净无人打扰,你们便暂且住下歇息。宫中景致甚好,无事可随处散心。我尚有宫中琐事待处理,先行离去。”
“劳烦表哥。”
陈予华含笑颔首,转身离去。
二人步入偏房,房间大小适宜、陈设清雅,干净整洁,足够二人起居休养。
二人并肩在桌前落座,屋内静谧安然。
沉寂片刻,凌云终究压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抬眸看向赵月华,轻声认真发问:“月华,你当真从未想过娶妻成家吗?”
赵月华缓缓抬眸望他,漆黑的瞳孔里盛满细碎温柔,万千情愫尽数藏在眼底,嗓音轻柔缱绻:“想过。只是此生缘分,早已注定旁人无缘。”
凌云眸色一亮,瞬间来了兴致,好奇追问:“原来你早有心悦之人?是哪一府的世家小姐?我竟从未听闻。”
赵月华定定凝望着他清澈纯粹的眼眸,目光温柔缱绻,字字清晰:“心悦之人,是你。”
凌云骤然愣住,脑子一片空白,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反问:“啊?”
看着他懵懂呆滞的模样,赵月华再也忍不住,低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知晓自己被捉弄,凌云瞬间气鼓鼓,鼓起脸颊,又羞又恼,扬手作势要去捶他,语气娇嗔:“你又故意耍我!看我不揍扁你!”
赵月华一边轻巧侧身躲闪,一边笑着讨饶:“哈哈哈不闹了不闹了,是我错了,我不该逗你。”
“一点诚意都没有!”凌云偏过头,故作气闷,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敷衍至极,我不理你了!”
见他真的闹了别扭,赵月华连忙收了笑意,放软语气,轻声安抚:“好了阿云,不逗你了。”
话音温柔轻柔,落在凌云耳畔。
可不知为何,听着他这般平淡温和的安抚,凌云的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细细密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痛,轻轻萦绕心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