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风掠过破败柴房,怀中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
凌云纤长的眼睫颤了颤,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视线里,最先落入的便是赵月华紧绷又焦灼的眉眼。他气息微弱,嗓音沙哑轻柔,浅浅唤了一声:“月华。”
温热的声音落在耳畔,赵月华心头骤然一紧,莫名生出几分心虚。方才情急之下、情难自禁落下的那一吻还历历在目,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清澈无害的眼眸,心底暗自祈祷,但愿阿云神志恍惚,未曾察觉半分。
他迅速敛去眼底的波澜,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指尖轻轻抚过凌云染血的鬓发,语气温柔得带着一丝嗔怪:“傻瓜,早让你别独自回凌府,怎么偏不听话?”
凌云靠在他怀中,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安抚:“别担心,我没事的。”
话音刚落,一旁静默伫立的凌秋缓缓上前,屈膝蹲在凌云身侧,抬手便想去握他的手腕,嗓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温和:“阿云……”
可指尖尚未触到布料,便被凌云骤然用力甩开。
凌云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彻骨寒凉,眸光冷冷凝着眼前的亲兄长,字字清冷决绝:“不必在这里跟我装模作样。今夜你联手外敌、算计于我、屠戮凌府,桩桩件件,我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比谁都明白。”
凌秋指尖僵在半空,神色微滞,急忙开口辩解:“我今日待你固然过分,可阿云,你该拎得清分寸!你与赵月华只是异姓兄弟,他不是你的亲兄长,你们本就该恪守本分!”
“你也配来教训我?”凌云抬眸,目光锐利如锋,直直戳破他的虚伪,“亲手背叛凌府、引狼入室、毁掉我们整个家的人,到底是谁?!”
一句话,堵得凌秋语塞。
他唇瓣反复翕动,脸色青白交加,想要狡辩,可眼底的心虚无处藏匿,翻来覆去,竟找不出半分辩驳的理由。
凌云看着他狼狈窘迫的模样,心底只剩寒凉,语气愈发冷淡:“无话可说了?是觉得愧对凌府列祖列宗,愧对爹娘,还是愧对我?恕我直言,你的愧疚与道歉,我半点不稀罕。爹娘这辈子,就当养了你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阿云!”凌秋被他字字诛心的话语刺得心口发疼,低喝出声,语气里藏着几分狼狈与气急。
凌云全然不理会他的失态,径直转身,双臂轻轻环住赵月华的脖颈,将浑身的疲惫与不安尽数依托于他,嗓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执拗的依赖:“月华,我们走,离开这里。”
赵月华心头一软,抬手稳稳托住他的腰身,眼底戾气尽数化作温柔,轻声应道:“好。”
走,一定要走。离这里的阴谋算计、虚伪背叛越远越好。
身后,凌秋看着二人亲密无间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偏执与阴翳,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狞笑:“想走?仅凭你们二人,也要逃得出去再说!所有人,给我上!”
话音落下,四周潜伏的蒙面刺客瞬间蜂拥而上,刀剑寒光凛冽,直逼二人而来。
凌云心头一紧,立刻出声催促:“月华,快用传送符!”
赵月华将他死死护在身后,挥剑格挡漫天利刃,剑气激荡起阵阵风声,咬牙回道:“不行!传送符灵力有限,一次只能送走一人!”
话音未落,数柄长剑再度夹击而来。赵月华凭一己之力苦苦周旋,肩头、臂间早已添上数道新伤,鲜血浸透衣料。他知晓再拖延下去,两人皆会身陷绝境,当即反手摸出一张贴身珍藏的传送符,反手按在凌云后背,垂眸望着他,语气坚定不容反驳:“阿云,你先走,回赵府安心等着,不用管我!”
“月华!!”
凌云瞳孔骤缩,满眼都是慌乱与不舍,想要挣扎留下,可传送符的灵力骤然爆发,一阵天旋地转袭来,眼前光影彻底暗沉。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他心底只剩无力的呐喊:月华……
……
清风拂面,暖意融融。
凌云再次睁眼时,入目已是赵府熟悉的雅致房梁。
赵清与赵鸣守在床边,见他终于苏醒,高悬的心瞬间落地,齐齐松了口气。
赵清上前一步,轻声问询:“凌公子,您身子可有不适?”
凌云缓缓摇头,撑着身子坐起,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嗓音发沉:“我无事。”
一旁的赵鸣立刻急切追问:“少主呢?”
此话一出,凌云指尖骤然攥紧,心口阵阵发紧,咬牙出声:“他把唯一的传送符让给了我。现在……月华还困在晟府。”
“什么!”赵清脸色骤变,怒火翻涌,“这群晟府之人,当真卑鄙无耻!”
赵鸣当即拱手行礼,神色肃穆:“凌公子莫慌,我二人即刻带人前往晟府,接应少主归来!”
凌云眼底满是担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务必护他周全,我怕他们会下狠手。”
二人不敢耽搁,应声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即刻集结人手驰援。
……
而此刻的晟府破院之中。
失去灵力加持、又几番血战的赵月华早已体力透支。
浑身伤痕累累的他,只能勉强拄着长剑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剑身深深嵌入泥土,才得以稳住身形。数名刺客一拥而上,死死将他压制在地,动弹不得。
晟杨依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狼狈不堪的赵月华,唇角勾起张扬肆意的嘲讽笑意,笑声凛冽张狂:“赵少主风光半生,所向披靡,没想到今日竟落得这般境地,真是可笑至极,哈哈哈哈!”
赵月华强忍浑身剧痛,抬眸冷视着他,眼底傲骨未折,字字淬着寒意:“晟杨依,你休要得意太早,这场胜负,你还未必赢。”
“是吗?”晟杨依俯身,指尖轻拂过他染血的衣襟,语气阴恻,“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嘴硬到何时。”
他抬手示意刺客,正要将赵月华强行押走,异变陡生。
两道凌厉劲风骤然袭来,压制住赵月华的两名刺客瞬间被一股浑厚灵力狠狠弹飞,重重摔落在地,惨叫不止。
晟杨依与身侧的凌秋骤然回头。
暮色之下,赵清、赵鸣二人立在院口,身姿挺拔、气场凛冽。
晟杨依眉头微蹙,面上却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哟,稀客啊。赵清、赵鸣二位公子亲自登门,倒是让我这破败小院热闹了不少。”
“放开我家少主!”
赵鸣怒喝一声,二人身形一闪,齐齐持刃冲上。
赵月华虽力竭难战,但赵清、赵鸣乃是赵府精心培养的顶尖护卫,身手卓绝、配合默契。不过片刻功夫,一众精锐刺客便被打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战局既定,赵鸣迅速取出一张高阶传送符,稳稳拍在赵月华肩头,沉声大喝:“传!”
白光骤起,笼罩赵月华周身,将他瞬间传送离开。紧接着赵清、赵鸣二人相继催动传送灵力,转瞬抽身离去,三人终是有惊无险,全身而退。
庭院之中,只剩一地狼藉。
晟杨依望着空荡荡的院落,积攒的怒火彻底爆发,转头对着跪地的一众刺客厉声怒斥:“一群废物!连两个区区护卫都拦不住,留你们何用!”
一众刺客纷纷跪地叩首,瑟瑟发抖:“太子饶命!太子饶命!”
晟杨依余怒未消,正要再发怒火,身侧的凌秋轻轻上前,抬手温柔牵住他的手腕,轻声安抚:“无妨,不必动气。”
晟杨依长叹一口气,眼底满是不甘:“阿秋,你就这么轻易放他们走了?”
凌秋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深沉莫测的寒芒,语气笃定:“放心,今日之事,并未结束。我从来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
……
赵府正堂,气氛焦灼凝重。
凌云端坐堂中,指尖反复攥紧松开,心底满是忐忑不安,翟夫人、赵老爷、凌府二老皆在此等候,人人神色凝重。
直到那道染着浅浅血痕的身影缓步踏入正堂,众人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凌云第一时间起身快步迎上,抬手轻轻抚上他带着血迹的侧脸,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眉头紧紧蹙起,满眼皆是心疼:“你受伤了。”
赵月华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温柔一笑,故作轻松:“无妨,都是些皮肉小伤,不碍事。你身子孱弱,伤势更重,可好些了?”
凌云轻轻摇头,眼底担忧未减半分。
翟夫人连忙快步上前,紧紧拉住赵月华的手,满眼心疼与后怕:“华儿,我的好孩子,可算回来了!下次万万不可这般莽撞冲动,孤身涉险,可知我们有多担心?”
“娘,我无事,让您忧心了。”赵月华柔声安抚。
赵老爷也连连颔首,满脸欣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平安便是万幸。”
话音落下,翟夫人心头怒火再次翻涌,愤愤不平道:“晟杨依、凌秋二人,当真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好好的凌府,世代安稳、声名显赫,一朝覆灭;我的华儿,更是被他们百般折磨、身受重伤,想想便叫人怒不可遏!”
凌云连忙轻声劝慰:“夫人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
凌老爷与赵夫人亦缓步上前,满脸愧疚,对着赵月华深深颔首致歉:“赵少主,此番祸事皆因凌府而起,无端将你卷入险境,让你受尽苦楚,实在是对不住。”
赵月华笑意温和,落落大方:“伯父伯母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与阿云情同手足,凌府之事,便是我的事。”
翟夫人叹了口气,柔声开口安抚众人:“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从今日起,你们只管安心留在赵府,吃好睡好,好好养伤,不必再忧心外物。”
凌云与赵月华微微躬身道谢,随后一同转身,退出了正堂。
堂外廊下,凌老爷与赵夫人临别之际,再三嘱托:“赵少主,阿云孤身无依,往后便劳你多照拂几分。”
语罢,又看向自家儿子,温声叮嘱:“你也懂事些,多体恤、照看赵少主。”
“爹娘只管安心休养。”凌云乖巧应下。
二老见二人相处和睦,终于放下心来,转身缓步离去。
二人并肩回了居所。
刚入房门,凌云便抬眸看向身侧之人,认真开口:“我帮你疗伤吧,你身上伤势看着不轻。”
赵月华摆了摆手,笑意浅浅:“真的没事,一点小伤罢了。你重伤初愈,身子更虚,还是我帮你调理伤势才是。”
凌云正要开口辩驳,骤然一阵尖锐的剧痛猛地席卷脑海。
他脸色一白,立刻抬起右手,两指死死抵住跳动胀痛的太阳穴,眉头痛苦蹙起。
赵月华瞬间察觉他的异样,心头一紧,立刻伸手将人稳稳揽入怀中,低声急问:“阿云,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凌云靠在他怀里,脑袋昏沉胀痛,嗓音微弱软糯,带着几分无力:“我不知道……头忽然好痛。”
“乖,忍一忍。”赵月华小心翼翼将他抱到床榻安置躺好,不敢耽搁,立刻扬声朝外唤道,“赵清!速传太医入府!”
门外赵清应声领命:“是!”
赵月华俯身坐在床边,垂眸凝视着榻上之人。
凌云本就生得极白,此刻头痛难耐,细碎的睫毛轻轻颤动,脸颊染着一层薄薄的绯红,鼻尖泛着浅浅粉晕,眉眼间萦绕着脆弱又勾人的破碎感。
心底骤然窜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他这般难受隐忍的模样,竟莫名……格外动人。
赵月华猛地晃神,立刻强行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收敛心神。
榻上的凌云虚弱地抬手攥住他的衣袖,眉眼含着痛楚,轻声呢喃:“月华,我头疼……”
“我在。”赵月华俯身,嗓音温柔缱绻,细细安抚,“再忍片刻,太医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赵清的声音:“少主,太医已然到府。”
“请进。”
年迈太医缓步踏入房间,躬身行礼:“见过赵少主、凌公子。”
“劳烦太医。”赵月华侧身让开。
太医应声上前落座,取出软垫垫在凌云腕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脉搏之上,细细诊脉。
片刻后,太医收回手,拱手温声回禀:“少主无需忧心,凌公子只是此番身受重创、气血亏虚、心神耗损过甚,只需安心静养数日,按时服药调理,便可慢慢痊愈,并无大碍。”
赵月华高悬的心彻底落地,微微颔首:“多谢太医。”
送走太医,房中只剩二人。
赵月华重回床边坐下,轻声问询:“阿云,现下可好受些了?”
凌云抬眸看向他,眉眼舒展,浅浅一笑:“别担心。”
赵月华看着他气色渐缓的模样,终于安心,淡淡弯起唇角。
二人静静歇息片刻,房中静谧安然。
未过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润柔和、清雅温柔的男声:“赵少主。”
赵月华起身推开房门,只见一袭儒雅长衫的予灵志立在廊下,风姿俊朗、温润如玉。
赵月华微微躬身行礼:“予少主。”
予灵志抬眸含笑:“凌公子可在房中?”
赵月华侧身将人请入屋内。
凌云见到来人,眼底瞬间亮起笑意,语气热忱亲切:“予少主!好久不见。”
予灵志手持折扇,无奈又心疼地抬手,用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温声道:“倒是依旧活泼,都受了这么重的伤,还笑得这般无忧无虑。”
凌云立刻垂下眼眸,抿起唇瓣,故作委屈地嘟着嘴,软糯开口:“怎么,你不喜欢看我笑吗?”
他素来最会这般佯装可怜、示弱撒娇。予灵志本就性情温和、极易心软,见状立刻无奈妥协,连忙安抚:“没有没有,自然是喜欢的,最喜欢看你笑颜常开。”
凌云立刻抬眸,眼底笑意狡黠,轻轻哼了一声:“你分明就是敷衍我。”
予灵志只是浅笑着摇了摇头,不做辩驳。
二人闲话闲谈片刻,气氛温和惬意。
临别之时,予灵志从怀中取出一块通体晶莹、通透无瑕的暖玉玉佩,轻轻放入凌云掌心,语气温柔郑重:“阿云,这块玉佩赠予你。它暗藏护身灵力,危急关头,可保你一命,化解灾厄。”
凌云握着温润玉佩,心中暖意涌动,认真颔首:“这般珍贵的宝物,我定会好好珍藏,绝不辜负你的心意。”
一旁的赵月华看着二人亲昵互动,心底莫名泛起几分酸涩与不耐,语气微微冷淡,开口逐客:“予少主时辰不早,也该回府歇息了。”
予灵志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并未计较他的疏离,微微躬身行礼:“那在下便先行告辞。”
说罢,转身拂袖,悠然离去。
房门合上,房中再度安静下来。
赵月华转头看向身侧的凌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醋意:“阿云,你可知,你这是收下了旁人的定情信物。”
凌云闻言失笑,连忙摇头辩解:“你别胡乱揣测,这只是寻常护身玉佩,哪里是什么定情信物。”
他顿了顿,又认真补充道:“更何况,予少主早已定下婚约,未婚妻是晟珍珍。”
“晟珍珍是他的未婚妻?”赵月华满脸错愕,微微蹙眉,“何时定下的婚约?我从未听闻。”
凌云淡淡应声:“嗯,早已定下。”
赵月华愣了片刻,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冷然笑意,似是松了口气,又带着几分嘲讽:“那倒是极好。如此一来,总算没人再无端纠缠于我。”
凌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认真:“可晟珍珍心中似乎并不甘愿,她对你始终心存执念、未曾死心。月华,你不如……便成全了她吧。”
这话彻底惹得赵月华心生不悦,他眸色微沉,直视着凌云,语气带着一丝愠怒与认真:“成全她?你在说什么胡话?我若当真娶了她,成全了这段所谓的婚约,那你怎么办?!”
“我知晓道理,可这是眼下唯一稳妥的法子。”凌云微微垂眸,语气带着一丝无力。
“稳妥?”赵月华步步上前,目光清亮锐利,句句通透,戳破其中利害,“你根本看不透人心!凌府覆灭,如今只剩你、伯父伯母与凌秋四人苟存。晟珍珍素来心胸狭隘、善妒狠戾,她之所以执意嫁我,从来不是心悦于我,只是嫉妒你我亲近,更是妄图吞并整个赵府势力!”
“我若娶她,来日她必会借身份之便,报复你、报复凌府余众,届时即便有我爹娘护持,你们也难逃她的算计!阿云,你清醒一点,她是何心性,我比谁都清楚!”
二人正据理力争、争执不下之际,门外忽然悠悠传来一道轻柔婉转、温婉悦耳的女子声音——
“赵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