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凌、翟、晟、予五大家族,扎根一方数载,世代声望显赫、权柄深重,是本地无人不晓的顶尖五氏府。
坊间素来流传两府姻亲渊源:赵夫人早年嫁入凌府,成为凌家主母;翟夫人则嫁与赵府老爷,执掌赵家内院。更为亲近的是,赵夫人与翟夫人本是嫡代表姐妹,情谊深厚。二人早年便定下一纸口头盟约:日后诞育子嗣,若一儿一女,便为彼此定下婚约,结两府秦晋之好;若同诞男丁,便结异姓手足,守望相助;若同诞女娃,便结闺中姐妹,岁岁相伴。
赵夫人成婚更早,率先诞下凌府嫡长公子,名唤凌秋,乃是凌府堂堂大少主。
时隔数年,赵夫人再度临盆,诞下次子凌云;不过旬日光景,翟夫人亦顺利产子,得赵府唯一少主,名唤赵月华。
两户同日添丁,皆是麟儿,恰逢早年盟约,两夫人当即落笔立契,让凌云与赵月华结为异姓兄弟。二人自幼同住赵府,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情谊远超寻常手足,是旁人艳羡的一对知己兄弟。
晟府由太子晟杨依与嫡女晟珍珍一手鼎立,崛起势头迅猛,野心勃勃。谁也未曾料到,风光安稳的凌府,竟突遭晟府连夜突袭。彼时凌云恰好归府,深陷浩劫之中,身负重创、生死未卜。而这场倾覆凌府的灭门浩劫,幕后主谋,竟是凌府嫡长少主——凌秋。
烈火余烬尚未散尽,满目残垣断壁,血色浸透青石地砖。
赵月华闻讯,即刻亲率赵府精锐赶赴凌府查探。入目之处,尸横遍地、死寂沉沉,偌大的凌府庭院,几乎寻不到半个活口,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身旁护卫赵清垂首躬身,声音紧绷带着沉郁:“少主,现下该如何行事?”
赵月华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腔翻涌着滔天怒意与慌乱,沉声掷字:“搜寻全府!找到凌云,还有凌老爷、凌夫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赵清与赵鸣齐声领命,当即拆分人手,各领一队人马,分头穿梭在残楼断壁间细细搜寻。
赵月华独自立在血色庭院中,晚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轻阖眼眸,心底满是焦灼忐忑。
阿云,你到底在哪?
他抬步缓步穿行在狼藉之中,每一眼所见的惨烈景象,都让心口的戾气更盛几分。刚途经一具倒伏的尸首,头顶屋檐骤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衣袂响动。
赵月华瞬间警觉,骤然转身抬眸望去。
青瓦屋檐之上,斜倚着一位锦衣公子,容貌俊美无俦,姿态散漫肆意,自带一身桀骜不羁的气场,正是晟府太子——晟杨依!
赵月华瞬间握紧腰间剑柄,剑身未出,寒意已然彻骨,眼底覆满冰霜,冷冽出声:“是你!”
晟杨依垂眸俯瞰檐下之人,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语调慵懒疏离:“赵少主,别来无恙。”
笑意浮于表面,字句之间却无半分善意,裹挟着彻骨寒凉。
赵月华胸中怒火翻涌,字字带厉:“晟杨依!你把阿云、把凌府众人怎么样了?!”
晟杨依足尖轻点瓦面,身姿轻盈地从屋檐徐徐飘落,稳稳落至赵月华身前,面色坦然无波,只淡淡抛出二字:“你猜?”
“我没闲心陪你戏耍!”赵月华眸底戾气暴涨,周身气场愈发冷冽。
晟杨依讨了个没趣,敛去几分顽劣,依旧噙着浅淡笑意:“不猜便罢,不如让你的人慢慢搜寻,耐心等等,如何?”
这番轻佻态度彻底激怒了赵月华,他死死盯着眼前之人,声音淬满怒意与不解:“凌云与你素来无冤无仇,凌老爷凌夫人待你更是仁厚宽和、百般照拂,你为何狠心痛下杀手?!你的良心何在?!”
听闻此言,晟杨依脸上所有散漫笑意骤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刺骨的嘲讽,低低狂笑出声:“哈哈哈!仁厚照拂?他们不过是可怜我自幼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罢了!”
他眼底翻涌着积压多年的阴翳与恨意,字字寒凉:“我自年少便活在凌老爷与凌夫人的鄙夷冷眼之中!若不是予老爷心生恻隐将我收养,我早已曝尸荒野,何来今日的晟杨依?!”
话音一转,他目光沉沉锁在赵月华身上,语气带上几分洞悉一切的轻佻:“赵少主,你以为我不知你心底的心思?可你别忘了,你与凌云早有兄弟契约在前,你们此生,只能是手足,绝无半分逾矩可能。”
赵月华浑身一震,双拳骤然攥紧,眸底满是震惊:“你怎会知晓我与阿云的契约?!”
晟杨依眼底的凶残戾气稍稍收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声音轻缓却字字诛心:“自然是多谢凌云的好哥哥啊。”
“凌秋?”赵月华怔怔失神,心头寒意丛生,抬眸追问,“你与他是什么关系?这般私密之事,他为何尽数告知于你?!”
“我与他的关系,何须向你报备?”晟杨依笑意狡黠,拒不作答。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赵清与赵鸣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着两人缓步走来。
天色暗沉如墨,暮色沉沉,视物朦胧。赵月华心头骤然涌上狂喜,快步迎上前去,可待看清二人面容的刹那,心底所有希冀瞬间碎裂殆尽,沉入万丈冰渊。
被救下的是奄奄一息的凌老爷与凌夫人,唯独没有他心心念念的凌云。
心底的慌乱与恐惧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赵月华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凌云呢?”
赵鸣垂首回话,神色凝重:“少主,全府内外尽数搜遍,并未寻得凌二公子踪迹。”
话音刚落,怀中的凌夫人悠悠转醒。她艰难睁开双眼,视线模糊扫过周遭,最终死死定格在晟杨依身上,瞳孔骤缩,如同撞见索命厉鬼,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死死指向晟杨依,指尖抖得不成模样,哽咽破碎的哭声划破死寂:“是你……是你!晟杨依!是你这个白眼狼带走了阿云!是你抓走了我的阿云……”
凌夫人泣不成声,几度险些昏厥。一旁的凌老爷也强忍重伤剧痛,目眦欲裂,怒声痛斥:“晟杨依!我凌府待你不薄,百般善待于你,你却恩将仇报、屠戮我满门!你把阿云还给我!还给我!”
面对二老撕心裂肺的控诉,晟杨依全然无动于衷,未曾侧目半分,只再度看向面色惨白的赵月华,唇角勾起一抹从容轻笑:“赵少主,想要凌云平安归来,便独自随我走一趟晟府。”
语毕,身形一晃,衣袂翻飞间,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赵月华当即提步欲追,身侧赵清连忙出声阻拦:“少主!天色已晚,凶险未知,不如先回府从长计议!”
“你们先行回府,替我向赵老爷、赵夫人报备安好,”赵月华语气坚定,不容置喙,“我去晟府一趟,去去便归,无需挂心。”
赵鸣面露急色:“可少主您孤身涉险,我等难以交代!”
“无妨。”
一句笃定答复落下,不等二人再劝,赵月华已然提步,循着晟杨依离去的方向,毅然奔赴晟府。
脚程极快,片刻之后,赵月华便伫立在庄严肃穆的晟府朱漆大门前。
晟杨依正慵懒斜倚在门框边,见他孤身赴约,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笑意淡淡:“甚好。赵少主果然重情重义,不枉我专程等候。”
赵月华无心周旋,开门见山,字字急切:“阿云在哪?”
“赵少主这般心急,我便不故作刁难了。”晟杨依直起身形,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随我来。”
赵月华紧随其后,穿过层层亭台楼阁,一路行至晟府最偏僻的角落。
此处孤立着一间破旧柴房,四周古木参天、枝繁叶茂,将整片区域遮得昏暗幽深,阴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无端添了几分阴森可怖的死寂。
晟杨依抬手推开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异响,彻底敲碎了周遭沉寂。
门内景象,映入眼帘的刹那,赵月华心口骤然剧痛,如被利刃狠狠贯穿,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满地尘埃狼藉之中,凌云静静蜷缩在地。他素来洁净无瑕的一袭白衣,此刻早已被纵横交错的血色浸透,斑驳血迹触目惊心,衣衫沾染满是尘土污垢,狼狈不堪。
少年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一动不动地倒在冰凉地面上,毫无半点声息,显然早已重伤晕厥。
赵月华心脏骤缩,不顾一切快步冲上前,屈膝跪地,小心翼翼将满身是伤的少年拥入怀中,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声音压抑着颤抖,一遍遍轻声唤着:“阿云……阿云醒醒,看看我……醒醒好不好……”
晟杨依立在门口,冷眼旁观这一幕,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算计:“赵少主,当初你若应下婚事,迎娶我妹妹晟珍珍为妻,今日这场祸事,本可尽数避免。”
赵月华抱着怀中之人,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咬牙切齿吐出二字:“妄想。”
他小心翼翼托着凌云的身子,想要起身带他离开这方寸囚笼,可晟杨依身形微动,稳稳挡在门前,毫无退让之意。
“滚开。”赵月华抬眸,眼底覆满冰霜,低声冷喝。
晟杨依唇角笑意更深,带着一丝得逞的阴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赵少主,你未免太过天真。”
赵月华心头一沉,骤然警觉:“你什么意思?”
“都出来吧。”
晟杨依扬声轻唤。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树林、屋顶之上,骤然跃出数名蒙面刺客,杀气凛然、步步逼近。
人群之中,一道身影格外夺目,与一众肃杀刺客格格不入。
那人眉目清隽、容貌俊秀,肤色莹白如玉,青丝被一条雪白发带整齐束起,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清雅出尘,身姿风骨,竟与地上重伤昏迷的凌云有八分相似。
他缓步走出,行至晟杨依身侧。
赵月华便瞬间洞悉来人身份,胸腔怒火再度熊熊燃起。
此人,正是凌府大少主——凌秋!
赵月华抬眸死死盯着眼前之人,眼底恨意汹涌,字字凌厉:“凌秋!你身为凌府嫡长少主,背叛宗族、勾结外敌,亲手重伤亲弟!今日凌府血海深仇,我赵月华记下了,来日必定百倍奉还!”
凌秋神色坦荡,无半分愧疚悔意,眸光沉静望着他,缓缓开口,带着积压已久的郁愤与不甘:“赵少主。你与阿云同年相近、一同长大,朝夕相伴十余载,他待你推心置腹、亲近至极。可我呢?我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从小到大,无论大事小事,他从未与我多说半句心底话,事事与我隔阂疏离,眼里从来只有你!”凌秋眼底翻涌着酸涩与偏执,声音微沉,“到底是我不懂他,还是他从未认清,谁才是他真正的亲人!”
赵月华心神巨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所以,就因为我与阿云交好,你便不惜勾结外敌、覆灭家族、重伤亲弟?!”
“不然呢?”凌秋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语气偏执决绝,“我只是想让他彻底清醒,认清谁才是真正护着他的人!我绝不允许,你与他之间有半分逾矩情谊!”
这番赤裸裸的逼迫与阻拦,彻底击碎了赵月华所有隐忍。
他忽而低低狂笑出声,笑声坦荡,不惧不惧,字字铿锵、坦然告白,震彻全场:“凭你也配阻拦我?!”
“你们猜的没错,我就是心悦他,我就是喜欢凌云!”
这一句直白滚烫的告白骤然落地,在场所有人尽数怔住,全场瞬间死寂无声。
凌秋脸色骤然铁青,牙关紧咬,厉声警示:“赵月华!你与阿云有结义契约在前!手足名分已定,一旦越界,两府盟约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契约?名分?”赵月华眸底满是桀骜,厉声驳斥,“这些虚妄束缚,与旁人何干?我与阿云的心意,我二人的余生,何时轮得到外人指指点点、肆意掌控?!”
话音落尽,他低头垂眸,望着怀中少年苍白孱弱、毫无血色的睡颜,方才凌厉暴戾的眉眼瞬间化作万般温柔,嗓音低沉缱绻,字字真心:
“我心悦于他,只想伴他岁岁年年,此生相守,有何不可?”
全然不顾周遭虎视眈眈的刺客,不顾身前面色铁青的凌秋与晟杨依,他微微俯身,动作轻柔至极,带着满腔深情与疼惜,在凌云微凉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浅吻落下,万般执念,皆付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