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萧玦再没有让人往苏晚门前送任何东西。
他褪去一身战神玄袍,换上最普通的灰布短衫,遣开所有随行侍卫,独自一人去往城外荒山。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寻了远处一处隐蔽山坳,静静望着那条苏晚每日采药必经的小路。
晨雾漫过山林,草木上凝着冰冷霜花。苏晚背着竹篓慢慢走来,右手依旧不敢用力,采摘草药时只能单用左手,动作笨拙又吃力,手背那道青紫伤痕,隔老远都能看清。
萧玦藏在树后,心口狠狠一揪。那日他盛怒之下踩下的一脚,竟让她到如今都没能痊愈。他伸手摸向怀中备好的温和伤膏,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顿住。
前几日成堆物资她分毫不收,若是此刻贸然现身,只会惹她厌烦。
他只能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她蹲下身,费力去够崖壁上的润肺草药。崖边覆着薄冰,脚下一滑,苏晚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朝着外侧倾斜,竹篓里的药材撒了大半。
萧玦几乎是本能冲了出去,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掌心触到她单薄瘦小的肩头,苏晚浑身一僵,立刻用力挣开,往后退开数步,拉开距离,一双清冷眸子直直看向他,没有半分波澜。
#苏晚
战神殿下不去处理军务,来这荒山做什么?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却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像山间终年不化的寒冰。
萧玦垂在身侧的手收紧,灰布衣衫衬得他褪去了战场上的凛冽煞气,只剩局促与无措。他低头看向她依旧红肿的手背,将怀中瓷瓶伤膏递了出去。
#萧玦
这药膏温和,不留疤痕,你的手……
#苏晚
不必。
苏晚直接打断他,弯腰低头捡拾散落一地的草药,刻意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指尖动作轻缓,却字字划清界限。
“那日武擂前,殿下已经同我两清,不必再费心记挂我的伤势。”
萧玦举着药膏的手僵在半空,喉间发堵,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那日他知晓全部真相后,日夜煎熬,满脑子都是该如何弥补,可真正站到苏晚面前,才明白自己当初伤人有多深。
“晚晚,那日是我糊涂,听信旁人片面之言,不分青红皂白折辱你,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所有委屈。”他声音放得极低,带着难掩的沙哑,“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只是想让你把药膏收下,你的手日日劳作,再耽搁会落下病根。”
苏晚捡完最后一株草药,尽数放回竹篓,背起竹篓转身就要绕开他下山。
#苏晚
伤是我自己的,疼也好,留疤也罢,都与殿下无关。当年我护你,是我自愿;昨日你审判我,也是你的选择。恩怨到此为止,不必再有牵扯。
她侧身擦过他身边,腕间铜铃轻轻一响,清浅声响落在萧玦耳中,刺得他心口发酸。他看着她毫无留恋的背影,下意识出声唤住她。
#萧玦
那支银钗,我放在当年我们住的小屋木盒里了。我从来没有动过它,你有空可以回去取。
苏晚脚步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只淡淡丢来一句:
“于我而言,那支钗子早就没有意义,殿下自行处置便好。”
说完,她不再停留,顺着蜿蜒山道往下走,单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密林间。
萧玦独自立在霜雪覆盖的山道上,手里的伤膏还维持着递出去的姿势,山间冷风卷着碎落叶打在身上,寒意渗进骨头里。
他知道,苏晚不是不难过,是彻底心冷了。
当年她为护他,亲手毁掉自己前途似锦的六品武魂,独自熬过三年孤苦;他却仅凭几句流言,便当众踩碎她仅存的尊严。换做是谁,都很难轻易释怀。
他收起药膏,缓步走到方才苏晚打滑的崖边,俯身将崖壁上所有能采的止咳草药尽数摘下,又寻了一筐最鲜嫩的野菜,小心翼翼捆好,放在下山小路的石头旁。没有留名字,没有多余标记,做完一切,他转身折返山林深处,不愿让苏晚看见。
待到日头偏西,苏晚下山途经那块青石,一眼看见了捆整齐的草药野菜。她驻足站了许久,目光望向空荡荡的山林,终究还是弯腰,将草药收进竹篓,野菜留在原地,分毫未动。
她需要药材给陈婆婆治病,却不愿收下他半点接济吃食,分寸划得清清楚楚。
行宫之中,副将等候多时,见萧玦归来,见他神色落寞,低声上前询问今日偶遇情形。
萧玦坐在窗边,望着南城贫民区的方向,缓缓开口。
#萧玦
她不肯收药膏,也不肯收野菜,只带走了崖边的草药。
副将叹气:“苏姑娘心里的坎,怕是很难跨过去。”
“是我亲手给她筑起来的坎。”萧玦指尖摩挲袖中复刻的铜铃,眼底满是沉郁,“我不会逼她原谅,往后我日日上山,替她采好治病的草药放在路边,不与她碰面,只守着她平安就够了。”
只要能稍稍减轻她一点负担,哪怕永远只能躲在暗处,他也甘愿。
而苏晚回到小屋,将采来的草药细细清洗、晾晒,给陈婆婆熬上止咳汤药。
炉火噼啪作响,她坐在矮凳上,轻轻摩挲腕间磨损的铜铃,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能感受到萧玦藏不住的愧疚,可那日雪地之下,手背刺骨的疼痛、周遭漫天的唾骂、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恨意,早已刻在心底,没办法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往后各行其道,互不叨扰,便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