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晚推开门,便看见自家破旧木门边堆着半人高的物资。
厚实的棉絮被褥、一整袋精细米面、封好的伤药与温润药膏,还有几大包驱寒炭火,角落里放着一个药箱,里面整齐码着调理咳喘的名贵药材,正是给陈婆婆用的。
她下意识攥紧还泛着隐痛的右手手背,昨夜简单用冷水清洗过擦伤,此刻依旧红肿破皮。
苏晚环顾空荡荡的街巷,晨雾浓重,看不见半个人影,她心里隐隐猜出是谁送来的,指尖微微收紧,没有半分欣喜,只剩沉甸甸的疲惫。
#苏晚
不必白费心思。
她低声自语,弯腰将米面炭火分出一半,打算分给街坊里同样贫苦的老人,至于那几床名贵被褥与药膏,她一件未动,尽数原样堆回门边,用一块破旧麻布盖好。
隔壁陈婆婆听见动静,扶着墙慢慢挪出来,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外成堆的东西,轻轻拉了拉苏晚的衣袖。
陈婆婆:“晚晚,这是谁送来的?看着都是值钱物件,对你手上的伤也好,别辜负了人家好意。”
苏晚低头看向老人咳喘不止的模样,心头酸涩,却依旧摇头:“婆婆,是我不愿见的人送来的,我不能收。当年的情分,昨日在武擂前,已经断干净了。”
她转身进屋,端出昨日剩下的半块窝窝头,掺着热水递到陈婆婆手里,避开门外那些沉甸甸的馈赠,不愿再多看一眼。
晌午时分,一身银甲的副将远远躲在巷口矮墙后,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暗暗发愁,转身快步折返,回到萧玦临时落脚的行宫复命。
大殿之内,萧玦一身常服,指尖反复摩挲那支母亲遗留的银钗,一夜未眠,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听见脚步声,他抬眸,声音紧绷沙哑。
#萧玦
她收下了?
副将垂头躬身,不敢抬头看他眼底的期待:“回殿下,苏姑娘分毫未动,所有物资全都堆在门外,半点不肯接纳,还将粗粮分出接济街坊贫民。”
萧玦指尖猛地攥紧银钗,冰凉金属硌得指腹发疼,心口那股压抑整夜的悔意再次翻涌上来。
他原以为悄悄送去物资,能稍稍弥补昨日的过错,可苏晚态度决绝,半点不肯接受他的补偿,分明是真的打算与他彻底划清界限。
#萧玦
医者去给陈婆婆问诊了吗。
“属下按照吩咐,请了城内圣手医师上门,只是苏姑娘拦在门口,说不需要外人诊治,只肯自己上山采草药给婆婆止咳。”
萧玦闭了闭眼,心口闷痛难忍。
他拥有至高权势,挥手便能赐下金山银山,可连为她抚平一道手背伤口、照料病重老人这样简单的小事,都被她狠狠拒绝。昨日是他亲手将两人之间的路堵死,如今再想靠近,已是千难万难。
#萧玦
传令下去,不许任何人强行送东西上门,也不得惊扰她日常起居。另外,撤掉巷口所有暗卫,只留两人远远看护,若有地痞流氓、昔日仇家靠近,暗中解决,万万不可让苏晚察觉。
副将应声退下,殿内只剩萧玦一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城贫民区的方向,风雪虽停,天空依旧灰蒙蒙一片。
他想起昨夜翻涌的回忆,想起矿场铸铃的日夜,想起破屋里分食野菜窝头的寒冬,又想起昨日雪地里,苏晚那双盛满失望、再也无半分爱意的眼睛。
悔恨像细密的冰针,密密麻麻扎满心口。
另一边,午后苏晚背着竹篓,独自往城外荒山走去。
三年来她早已熟悉山林小径,靠采摘草药、挖野菜度日,今日她打算多采些润肺药材给陈婆婆,顺带避开巷门口那些属于萧玦的馈赠。
山路积雪未化,湿滑难行,右手手背一发力便刺痛难忍,她只能勉强用左手扶着树干缓慢前行。行至半山腰一处断崖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杂乱脚步声,几个当年追随旧仇家的散修拦住她的去路,眼神凶狠。
“苏晚,当年若不是你引开我们,萧玦那小子早就死在我们手里!如今他成战神,我们无处容身,今日正好拿你开刀!”
几人抽出淬毒短刃,步步逼近。苏晚早已废掉武魂,浑身没有半分魂力,只能后退靠在冰冷岩壁上,心底一片冰凉。
就在短刃即将刺到她身前一瞬,几道隐藏在林间的黑衣暗卫骤然杀出,几招便制服所有散修,动作干净利落,解决后迅速隐匿山林,不留半点痕迹。
苏晚愣在原地,自然知晓是谁派人暗中护她。
她望着空荡荡的树林,沉默片刻,背起竹篓继续往山上走,心底五味杂陈。
他纵然暗中护她平安,昨日武擂上字字诛心的审判、踩碎她尊严的那一记脚,也真实刻在心上,无法抹去。
傍晚下山,苏晚采满一篓草药,路过家门时,发现门口的物资已经消失无踪,只余下一小捆晒干的止血草药,静静放在门槛边,没有留下任何标记。
她弯腰拾起草药,指尖触到干燥叶片,沉默许久,终究没有扔进雪堆,带回了屋内。
夜色降临,行宫之内,副将再次前来禀报。
“殿下,属下遵照吩咐,只留下一捆止血草药放在门槛,其余物资尽数收回。今日拦路的仇家余孽已经全部处置干净,苏姑娘全程未曾看见暗卫身影。”
萧玦望着窗外沉沉暮色,轻声开口,语气满是无力:
#萧玦
只要她平安便好,不必强求她接纳我的东西。往后我不露面,只远远守着,总有一日,她会愿意听我好好解释当年所有误会。
他抬手取出那串被苏晚妥帖珍藏三年的铜铃复刻小样,指尖轻轻抚过铃身纹路,眼底盛满无人知晓的绵长愧疚与隐忍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