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碎雪吹过来，苏晚腕间的铜铃又晃了晃，清脆的响声在一片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苏晚垂着眼，不肯去看他骤然失色的脸，被靴子碾住的手背火辣辣地疼，混着心口翻涌的酸涩，疼得她浑身发颤。
铜铃又轻轻一响，细碎声响砸在萧玦耳膜上，搅乱了他维持三年的恨意。
他怎么会忘了这串铃铛。
当年他在暗无天日的矿场熬了整整三个月，手上磨出层层血泡，换了一点铜料，亲手熔铸打磨出这副小铃，偷偷塞给苏晚，说等他将来出人头地，就凭着铃铛声找到她，绝不会丢下她一人。
他认定她当年卷走银钗远走高飞，早就该把这信物随手丢弃，万万没想到，三年颠沛苦难，她竟一直贴身戴着。
苏晚薄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快要被风雪吹散。
#苏晚
你送我的东西，我从来没丢过。倒是那支银钗，我从来没碰过。
萧玦脚下力道下意识松了半分，可心底积压三年的怨怼还死死堵着喉咙，他不肯轻易松口，眉峰拧得死紧。
#萧玦
事到如今还在撒谎？当年我回去，屋内空无一人，只剩藏银钗的木盒大开，邻里都说你拿着值钱物件逃去帝都享福，难道也是我凭空捏造？
苏晚缓缓抬起头，眼底积攒的泪水终于顺着苍白脸颊滑落，砸在积雪上，融开一小片湿痕。她另一只手费力撑起地面，一点点把被踩脏的三个窝窝头拢到身侧，指尖擦过沾满雪泥的面皮。
“当年追杀你的仇家追到南城，若不把所有注意力引到我身上，他们会直接对你下死手。”
她一字一顿，每一句都耗光了浑身力气，
“我当众谎称偷了你的银钗出逃，亲手震碎自己六品武魂，废掉一身修为，躲去城外荒山整整三年，日日靠着挖野菜、领赈济粗粮苟活，只为让仇家以为我卷财远去，再也不会盯着你的踪迹。”
周遭一片死寂，方才还满是唾骂的人群全都愣住，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萧玦攥着她手腕的手猛地收紧，指骨泛白，玄色战袍下的身躯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从没想过真相会是这般模样。
这三年他在沙场浴血厮杀，日夜记着被她背弃的伤痛，靠着这份恨意咬牙往上爬，一路拼到战神之位，满心想着归来后要狠狠质问、惩罚背叛他的苏晚。
可到头来，所有伤人的误会，全是她独自扛下的保全。
他低头看向苏晚被自己踩得通红破皮的手背，又看向她腕间磨损殆尽的铜铃，心口像被万千刀刃反复切割，窒息般的愧疚汹涌而上。方才那些刻薄狠戾的话语、踩住她手背的动作、备好的羞辱木牌，此刻全都化作巴掌，狠狠扇在他自己脸上。
副将端着那块写满污名的木牌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大气都不敢喘。
萧玦慌忙挪开踩在她手背上的战靴，弯腰想去扶她，语气里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萧玦
晚晚，我……我不知真相，我错了，我扶你起来。
苏晚却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她慢慢撑着冰冷雪地站起身，将沾了雪泥的窝窝头小心翼翼抱在怀里，手腕上的铜铃随着动作轻响，却再也带不起半分从前的暖意。
她平静地望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满身荣光的战神，眼底再无半分年少时的爱慕与柔软，只剩一片空洞荒芜。
“萧玦，我废去武魂，受尽三年苦楚，从来没有怪过你。可今日你当着全城人的面，断定我贪财背叛，踩烂我的手，还要我挂牌下跪认错，这份审判，我记着了。”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惨白慌乱的脸，轻声道：
“当年我拼尽全力护你前程，如今你已是万人敬仰的战神，我们之间，两清了。”
说完，苏晚不再停留，抱着三个脏污的窝窝头，转身挤进人群缝隙，单薄孤寂的背影融进漫天风雪里，腕间铜铃的声响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散在寒风之中。
萧玦僵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浑身凛冽煞气尽数褪去，只剩蚀骨的悔恨席卷全身。
他低头看向地上那块写着羞辱文字的木牌，抬手一挥，强劲魂力瞬间将木牌震得粉碎，木屑纷飞落进积雪。
副将小心翼翼上前：“殿下，要不要派人追上苏姑娘，向她解释赔罪？”
萧玦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掌心满是冷汗，黑眸死死盯着苏晚离去的风雪街巷，声音沙哑破碎。
#萧玦
不必……是我伤透了她，此刻我说什么，她都不会信。
漫天碎雪落在他玄黑的战袍上，混着未干的沙场血迹，衬得他孤身一人，狼狈又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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