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烟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王妃娘娘!王妃娘娘救命啊!"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拉开门,看见一个丫鬟跪在地上,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柳侧妃、柳侧妃中邪了!求王妃娘娘去看看!"
谢烟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中邪?"
"是、是的!侧妃娘娘从昨晚回来就不对劲,半夜又哭又笑,今早起来……今早起来……"
丫鬟说不下去了,浑身发抖。
谢烟挑眉。昨晚?那不就是来给她下马威之后?
"行,我去看看。"
她随手抓了件外袍披上,跟着丫鬟往柳侧妃的院子走。
清晨的摄政王府笼罩在薄雾中,亭台楼阁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谢烟一边走一边打哈欠,阴阳眼懒洋洋地扫视四周。
——阴气比昨晚淡了些,但西南方向还是浓。
柳侧妃的院子,就在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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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站满了人,丫鬟婆子围成一圈,个个脸色发白,不敢靠近房门。
"让开让开,王妃娘娘来了!"
人群分开,谢烟大步走进去。
房门大开着,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尖细诡异,不像人声。
"嘻嘻……嘻嘻……"
谢烟眉头一皱。
这声音……不是中邪。
是招鬼。
有人在她房里养了东西。
她跨进门,看见柳侧妃坐在妆台前,背对着门口,正一下一下梳着头发。
梳齿刮过头皮,发出沙沙的声响。
"柳侧妃?"谢烟出声。
柳侧妃动作一顿,缓缓转头。
谢烟瞳孔骤缩。
——那张脸还是柳侧妃的脸,可眼睛全黑,没有眼白,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个夸张至极的笑。
"王妃娘娘……"柳侧妃开口,声音却是个苍老的女声,"您来了……"
她站起身,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朝谢烟走来。
"妾身……等您好久了……"
谢烟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却瞟向房间角落。
那里,供着一座送子观音像。
观音像约莫一尺高,白玉雕成,面容慈祥,双手托着一个胖娃娃。可谢烟的阴阳眼看得清楚——
那白玉里,封着一团黑气。
黑气蠕动,像活物,正源源不断地往柳侧妃身上钻。
"原来是你在搞鬼。"谢烟冷笑。
她反手从袖中摸出一把糯米,往柳侧妃脸上一撒!
"啊——!"
柳侧妃发出凄厉惨叫,浑身抽搐,黑气从七窍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老妇形象。
"多管闲事!"老妇尖啸,"我不过是借她腹投胎,与你何干!"
"借腹投胎?"谢烟嗤笑,"你这叫夺舍。占了她的身,她的魂就得散。老东西,修行不易,你确定要造这杀孽?"
老妇狞笑:"她自愿的!她求我给她个孩子,我答应了!"
谢烟一愣,转头看向瘫软在地的柳侧妃。
柳侧妃已经恢复了神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可眼睛里却带着一种疯狂的执念。
"是……是我求的……"她声音嘶哑,"我入府三年,无子无宠,我不能……我不能就这么下去……"
谢烟沉默了。
半晌,她叹了口气。
"傻。"
她走到送子观音像前,指尖划过白玉表面,感受到里头剧烈的挣扎。
"这像是谁给你的?"
柳侧妃一愣:"是、是国师府的嬷嬷……说、说很灵验……"
国师府。
谢烟眸色微沉。
又是国师。
"柳侧妃,"她转身,蹲下身,看着柳侧妃的眼睛,"这东西确实能给你孩子,但生下来的不是人。是鬼胎。借你的肚子成形,吸你的精血,等它出生,你就成了一具干尸。"
柳侧妃脸色骤变:"不、不可能……"
"不信?"谢烟把观音像往她面前一递,"你自己看。"
她默念开眼咒,在柳侧妃眉心一点。
柳侧妃瞳孔骤缩,发出一声尖叫——
她看见了。
白玉观音像里,那团黑气已经凝聚成一个婴儿的形状,正咧着嘴,露出细密的尖牙。
"啊——!拿走!拿走!"
柳侧妃疯狂后退,撞翻了妆台,胭脂水粉洒了一地。
谢烟把观音像往桌上一放,桃木剑横在胸前。
"老东西,两条路。"她冷声说,"一,自己出来,我送你往生。二,我打得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老妇狞笑:"小丫头,口气不小!"
她化作一道黑气,直扑谢烟面门!
谢烟不躲不闪,桃木剑往地上一插,口中念诀:"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剑身金光大盛,化作一道屏障,黑气撞上去,发出刺耳的尖啸!
"啊——!"
"金光咒?"老妇惊骇,"你是玄门的人?"
"玄门第108代传人,谢烟。"谢烟笑得露出虎牙,"老东西,现在知道怕了?"
她拔起桃木剑,剑尖蘸了朱砂,在空中画出一道符印。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符印化作一条金色锁链,缠住黑气,越收越紧!
老妇疯狂挣扎,发出凄厉哀嚎:"饶命!大师饶命!我修行百年,不易啊!"
"百年修行,用来害人?"谢烟冷哼,"活该。"
她剑尖一指,金光锁链收紧,黑气被生生从观音像中拽出!
"去!"
谢烟一脚踹开窗户,金光锁链拖着老妇的魂魄,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天际!
"谢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已经做鬼了。"谢烟拍拍手,"而且马上就不是了。"
窗外,朝阳升起。
金光锁链在日光中燃烧,老妇的魂魄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化作点点光斑,消散于天地之间。
谢烟长出一口气,转身看向柳侧妃。
柳侧妃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她没事。"谢烟对门外的人喊,"就是吓着了,养几天就好。那观音像……"
她顿了顿,把白玉像拿起来,掂了掂。
"我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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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烟抱着观音像往回走,路上撞见沈渡。
他刚从朝堂回来,一身朝服还没换,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眉头一皱。
"这是什么?"
"柳侧妃的'送子观音'。"谢烟把像往他面前一递,"国师府给的,里头封着百年老鬼,专门夺舍借腹。"
沈渡面色骤沉:"国师府?"
"对啊。"谢烟耸肩,"王爷,您这国师,有点意思啊。"
沈渡盯着那观音像看了很久,眸色幽深如潭。
"……本王会查。"
"您查您的,我研究我的。"谢烟把像往怀里一揣,"这玩意儿虽然是邪物,但雕工不错,白玉也是好料子。我回去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废物利用。"
沈渡:"……"
"王爷,"谢烟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您母妃那事儿,和这国师有关吧?"
沈渡身形一僵。
"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国师夜观天象,说您母妃八字不祥。"谢烟慢悠悠地说,"然后您母妃就'暴毙'了,被封在这锁魂阵里。二十年后,国师府的嬷嬷给柳侧妃送邪物……"
她抬眸,看着沈渡的眼睛。
"王爷,这国师,是在养鬼啊。"
沈渡沉默良久。
"……回书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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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沈渡遣退所有人,关上门。
"你知道多少?"他转身,目光锐利。
"不多。"谢烟坐在椅子上,晃着腿,"但我知道,锁魂阵需要大量阴气维持。您府上这地方,前朝乱葬岗,阴气重,是天然的养鬼地。"
"国师选您母妃下手,一是因为她身份够高,怨气够重,锁魂阵效果好。二是因为……"
她顿了顿,看向沈渡。
"因为您。"
沈渡眸色微动。
"您是摄政王,手握重兵,国师想控制您,就得先控制您的软肋。"谢烟掰着手指头算,"您母妃的魂魄被锁,您就永远受制于人。他让您怕鬼,让您不敢靠近任何阴邪之物,这样您就永远发现不了真相……"
"等等。"沈渡打断她,"他让本王怕鬼?"
谢烟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啊……那个……"
"本王不怕鬼。"沈渡冷声说。
"好好好,不怕。"谢烟举手投降,心里翻了个白眼。
——昨晚往我身后躲的是狗?
沈渡盯着她看了两秒,移开目光,耳尖微红。
"……继续说。"
"说完了。"谢烟摊手,"结论就是,国师在下一盘大棋,您母妃是棋子,柳侧妃是棋子,说不定……我也是棋子。"
她笑了笑,露出小虎牙:"不过我这颗棋子,比较硌手。"
沈渡看着她,忽然低笑一声。
"谢烟。"
"在呢。"
"你确实……很硌手。"
谢烟挑眉:"王爷这是夸我?"
"……是警告。"沈渡转身,走到书架前,按动机关,"国师势力庞大,朝堂上党羽众多。你坏了他的事,他不会放过你。"
暗道打开,他回头看她。
"跟本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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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里,石棺静静躺着,符文微光闪烁。
沈渡走到棺前,忽然开口:"母妃生前,最喜欢桂花。"
谢烟一愣。
"她会在院子里种满桂花,秋天的时候,整个宫殿都是香的。"沈渡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父皇很喜欢她,说她是后宫里最干净的人。"
"然后国师说,她八字不祥。"
"然后她就被封在这口棺材里,二十年。"
谢烟走到他身边,看着石棺上的符文。
"王爷,"她忽然说,"您母妃的魂魄,还在。"
沈渡转头看她。
"锁魂阵锁的是魂,不是魄。魄散了,魂还在。"谢烟指尖划过符文,"我能感觉到,她在里面……很平静。"
"她没有怨气。"
沈渡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她没有怨气。"谢烟重复,"锁魂阵里的魂魄,如果有怨气,会疯狂冲击封印。可您母妃……她很安静。"
她闭上眼睛,阴阳眼穿透石棺,看见一团柔和的白光。
白光中,一个女子静静坐着,面容温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她在等。"谢烟轻声说。
"等什么?"
"等您。"
谢烟睁开眼,看向沈渡。
"她知道自己被封了,但她不恨。她在等您……来救她。"
沈渡身形微晃,扶住石棺,指节发白。
"……本王不知道。"
"您当然不知道。"谢烟叹气,"国师不让您知道。他让您怕鬼,让您远离一切阴邪,这样您就永远不会发现,您母妃的魂魄还在,还在等您。"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王爷,您怕的不是鬼。您怕的是……辜负。"
怕的是,自己没能力救她。
怕的是,她等了自己二十年,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沈渡垂眸,良久,一滴水落在石棺上。
谢烟假装没看见,转身去研究符文。
"王爷,这阵法我研究得差不多了。破阵需要三个节点,分别在子时、卯时、午时动手。您给我准备些东西,三天后,我帮您破了它。"
"什么东西?"
"朱砂、黄纸、黑狗血、公鸡血、糯米、桃木、还有……"谢烟掰着手指头数,"一百两银子。"
沈渡:"……"
"材料费。"谢烟一脸无辜,"黑狗血很贵的,要纯黑的,不能有杂毛。公鸡要三年以上的,打鸣响的……"
"……本王给你二百两。"
"王爷大气!"
沈渡看着她财迷的模样,嘴角弯了弯,又迅速压平。
"谢烟。"
"嗯?"
"……谢谢。"
谢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王爷,客气啥。咱们是生意伙伴,您给钱,我办事,天经地义。"
她摆摆手,往暗道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王爷,今晚子时,我还要来观察阵法。您……"
"本王陪你。"
"那您别往我身后躲。"
"……本王不怕。"
"好好好,不怕。"
谢烟笑着跑出去,红裙翻飞,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沈渡站在石棺前,良久,抬手,轻轻抚过棺盖。
"母妃……"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儿子娶了一个人。她……好像真的能看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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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烟回到喜房,把观音像往桌上一放,开始研究。
白玉质地温润,雕工精细,观音面容慈祥,可底座却刻着一行小字。
她眯起眼,辨认半天,终于看清——
"癸卯年,国师府制。"
癸卯年……二十年前。
和锁魂阵同一年。
谢烟眸色骤沉。
她翻转观音像,底座有一个细小的孔洞,像是……钥匙孔?
"有意思。"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金钗,往孔洞里捅了捅。
"咔哒"一声,观音像底座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藏着一张泛黄的纸。
谢烟展开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旁边写着几行字——
"锁魂阵,以阴养阴,以魂锁魂。需以血脉为引,方可大成。"
"血脉为引……"
谢烟喃喃念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冲向书房。
"沈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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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沈渡正站在窗前,听见她的声音,转身。
"怎么了?"
谢烟冲进来,把纸往他面前一递。
"王爷,这锁魂阵,需要血脉为引!"
沈渡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烟深吸一口气,"您母妃被封,不是因为八字不祥。是因为……您。"
"因为您是她的血脉,是阵法的引子!"
"国师锁您母妃的魂,是为了……养您!"
沈渡瞳孔骤缩。
"什么?"
"锁魂阵以血脉为引,把母妃的魂力渡给您。二十年来,您母妃的魂魄一直在消耗,而您……"
谢烟看着他,声音发紧。
"您一直在吸收她的魂力。这就是为什么您怕鬼——不是国师让您怕,是您体内有她的魂力,阴邪之物靠近,您会本能地排斥!"
"国师不是在害您母妃……"
"他是在造一个……阴兵。"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沈渡脸色苍白,身形微晃。
"……本王,是阴兵?"
"现在还不是。"谢烟摇头,"但如果您继续吸收她的魂力,等她魂飞魄散,您就会……"
她没说完,但沈渡明白了。
他会变成一个怪物。
一个由国师控制的,没有神志的,杀戮机器。
"王爷,"谢烟抓住他的手,声音坚定,"我们必须破阵。现在,立刻,马上。"
"再拖下去,您母妃会魂飞魄散,您也会……"
沈渡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
"……怎么做?"
"子时,破阵。"谢烟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我帮您把魂力还给她,然后彻底毁掉锁魂阵。"
"但这个过程……会很痛苦。"
"您怕吗?"
沈渡看着她。
她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星光,又像是……能驱散一切阴霾的光。
他想起她说"我帮您挡着"时的模样。
想起她扛着桃木剑、一脸财迷样跟他讨价还价的模样。
想起她蹲在他身前,仰头看他,说"您怕的东西,我帮您挡着"时的模样。
"……不怕。"
他低声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有你在,本王不怕。"
谢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王爷,您这是……依赖我?"
"……本王在谈生意。"
"好好好,谈生意。"谢烟晃了晃他的手,"那这加急服务,得加钱。"
"加多少?"
"五百两。"
"……成交。"
谢烟眼睛弯成月牙,拉着他往暗道走。
"那走吧,王爷。咱们去救您母妃。"
"顺便……"
她顿了顿,回头看他,笑得露出小虎牙。
"把国师那老东西,拉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