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隐星沉。
谢烟站在石棺前,一身红衣换成了玄色道袍,头发用桃木簪高高束起,手里握着一把浸过黑狗血的桃木剑。
沈渡站在她身侧,一身素白中衣,像是待宰的羔羊。
"王爷,脱衣服。"
沈渡:"……什么?"
"脱衣服。"谢烟头也不回,正在地上画阵,"破阵需要血脉牵引,您得把胸口露出来,我才能下针。"
沈渡耳尖微红,手指搭在衣带上,半晌没动。
谢烟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他,挑眉:"王爷,您害羞?"
"……本王没有。"
"那脱啊。"
沈渡深吸一口气,解开衣带,露出精壮的上身。
谢烟目光落在他胸口,吹了声口哨。
"身材不错。"
"……谢烟!"
"好好好,正经。"她收起嬉皮笑脸,指尖点在他心口,"这里,是锁魂阵的引子。二十年来,您母妃的魂力从这里流入您体内。"
"我要用九根金针,封住您周身大穴,把魂力逼回石棺。这个过程……"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
"会很疼。像有人用刀子,一根一根挑您的经脉。"
沈渡面色不变:"动手。"
"不后悔?"
"不悔。"
谢烟笑了,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展开,里头整整齐齐排着九根金针,针尾缠着红线。
"王爷,忍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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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针,刺入膻中。
沈渡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谢烟手稳如磐石,金针没入三分,红线自动缠绕,像活物一般钻入皮肤。
"这是引魂针,能把您体内的魂力引出来。"她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疼就喊出来,不丢人。"
沈渡咬紧牙关,没出声。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金针一根根刺入,沈渡的脸色越来越白,冷汗浸透中衣,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
第五针,刺入百会。
沈渡身形一晃,扶住石棺,指节发白。
"王爷!"
"……继续。"
谢烟咬唇,手却不停。
第六针,第七针,第八针……
到第九针时,沈渡已经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却硬是一声不吭。
"最后一针。"谢烟声音发紧,"刺入……心脉。"
她手持金针,悬在他心口上方,迟迟未落。
"谢烟。"沈渡抬头,脸色惨白,嘴角却弯着,"动手。"
"……会死人的。"
"本王不怕死。"他看着她,眸色幽深,"本王怕的是……让她再等。"
谢烟瞳孔微缩。
她忽然想起石棺中那个温婉的女子,静静坐着,等了二十年。
"……好。"
金针落下,刺入心脉!
"啊——!"
沈渡发出一声低吼,浑身金光大盛!
九根金针同时震颤,红线如蛛网般蔓延,将他整个人包裹。石棺上的符文开始疯狂闪烁,红光与金光交织,整个石室剧烈震动!
"成了!"谢烟大喜,"魂力在回流!"
她手持桃木剑,剑尖蘸血,在空中画出一道巨大的符印。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符印压向石棺,红光寸寸碎裂!
"破!"
"轰——!"
一声巨响,石棺盖被震飞,烟尘四起!
谢烟被气浪掀得后退几步,抬头看去,瞳孔骤缩。
——石棺中,空空如也。
没有尸体。
没有魂魄。
只有……一面铜镜。
和谢烟枕下那面,一模一样。
"这……"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忽然传来沈渡的闷哼。
转头一看,谢烟浑身冰凉。
沈渡跪在地上,九根金针已经全部变黑,红线寸寸断裂。他胸口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符文,像是……铠甲的纹路。
而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
"王爷?"
沈渡缓缓抬头,嘴角咧开一个不属于他的笑。
"小丫头……"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终于……出来了……"
谢烟瞳孔骤缩。
——这不是沈渡。
这是……那个煞气。
铜镜里的铠甲男人。
"你是什么东西!"谢烟横剑在前,冷声喝道。
"沈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像是久困牢笼的野兽,终于重获自由。
"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血红的眼睛里带着戏谑,"我是沈渡啊。或者说……是他的一部分。"
他抬眸,看向谢烟,笑容残忍。
"二十年前,国师那老东西,可不止锁了他母妃的魂。他还把本将军的魂魄,封在了这小鬼体内。"
"本将军陪他长大,看着他哭,看着他笑,看着他……怕鬼。"
"沈渡"大笑,笑声震得石壁簌簌落灰。
"他以为自己是怕鬼?不,他是在怕我!他本能地知道,体内住着一个怪物!"
谢烟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你是……前朝鬼将军?"
"聪明。""沈渡"赞赏地点头,"本将军,萧凛。前朝镇国大将军,死于乱刀之下,怨气不散,被国师炼成了……阴兵之魂。"
他走到石棺前,拾起那面铜镜,在手中把玩。
"国师那老东西,想用沈渡的血脉养出完美的阴兵。他母妃的魂力是养料,本将军的煞气是刀锋。等养熟了,沈渡就会变成一个没有神志的杀戮机器……"
他转头,血红的眼睛看向谢烟。
"就像本将军生前一样。"
谢烟冷笑:"所以你一直在等他崩溃?等他母妃魂飞魄散,你就能占据他的身体?"
"不然呢?""沈渡"耸肩,"本将军等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等到锁魂阵松动……"
他忽然停住,血红的眼睛眯起。
"小丫头,你坏了本将军的好事。"
"你把魂力逼回石棺,断了本将军的养料来源。现在……"
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谢烟面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本将军只能……提前取他而代之!"
谢烟被掐得呼吸困难,桃木剑脱手落地。她双手抓住他的手腕,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沈渡"低头,血红的眼睛凑近她,像是在欣赏猎物挣扎。
"小丫头,你很有趣。本将军改主意了……"
他舔了舔嘴唇,笑容狰狞。
"本将军不杀你。本将军要让你……看着沈渡消失,看着本将军占据他的身体,看着本将军用他的手,杀光这京城所有人……"
"而你,"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像毒蛇吐信,"会成为本将军的……禁脔。"
谢烟忽然笑了。
"萧凛。"
"嗯?"
"你知道……玄门第108代传人,最擅长什么吗?"
"沈渡"一愣。
谢烟猛地抬腿,膝盖狠狠撞向他胯下!
"啊——!"
"沈渡"发出一声惨叫,掐着她脖子的手一松,踉跄后退。
谢烟落地,就地一滚,抓起桃木剑,剑尖直指他眉心!
"玄门最擅长的——"她笑得露出虎牙,"是请神上身!"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桃木剑金光大盛!
"以血为引,以剑为媒——"
"请——祖——师——上——身——!"
金光炸裂,谢烟浑身被金光包裹,气势暴涨!
她手持桃木剑,一剑刺向"沈渡"心口!
"小丫头,你——!""沈渡"大惊,抬手格挡,却被金光震得连连后退!
"萧凛!"谢烟冷喝,"从沈渡体内滚出来!"
"休想!""沈渡"狞笑,"本将军与他共生二十年,早已血脉相连!你杀我,就是杀他!"
谢烟剑尖一顿。
"沈渡"趁机反击,一掌拍向她胸口!
谢烟侧身躲过,剑锋划过他手臂,留下一道焦黑的伤痕。
"小丫头,你下不了手。""沈渡"大笑,"你舍不得杀他,对不对?"
谢烟咬牙,剑锋微颤。
——他说得对。
她下不了手。
九根金针封穴,已经把沈渡逼到极限。如果再伤他肉身,萧凛会不会死她不知道,但沈渡……必死无疑。
"怎么?下不了手?""沈渡"逼近,血红的眼睛里带着嘲讽,"那换本将军动手了——"
他抬手,掌心凝聚一团黑气,直拍谢烟天灵盖!
谢烟闭眼,横剑格挡——
"轰!"
一声巨响,黑气被一道白光击散!
谢烟睁眼,愣住。
"沈渡"也愣住,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九根变黑的金针,有一根正在缓缓变回金色。
"……不可能。""沈渡"瞳孔骤缩,"他已经被本将军压制了,怎么可能——"
"萧凛。"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沈渡"口中传出。
却不再是萧凛的沙哑,而是沈渡的清冷。
"从本王体内……滚出去。"
"沈渡"身形剧震,血红的眼睛开始闪烁,像是两种力量在争夺控制权。
"沈渡!你找死!"萧凛怒吼,"本将军陪你二十年,你竟敢——"
"二十年……"沈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杀了本王母妃,骗了本王二十年……"
"本王不会让你……再伤害任何人。"
金针一根根变回金色,萧凛的煞气被强行逼回体内!
"不——!!""沈渡"发出凄厉惨叫,跪倒在地,"沈渡!你疯了!逼我回去,你会死的!"
"那便……死。"
沈渡抬头,看向谢烟,血红的眼睛正在恢复清明。
他嘴角弯起一个虚弱的笑。
"谢烟……"
"动手。"
谢烟握剑的手在颤抖。
"王爷……"
"本王……不怕死。"沈渡看着她,眸色温柔,"本王怕的是……让他用本王的身体,伤害你。"
"所以……"
"动手。"
谢烟眼眶一热,却笑了。
"王爷,您这是……逼我?"
"……本王在求你。"
谢烟深吸一口气,举起桃木剑。
剑尖对准他心口,金光闪烁。
"萧凛。"她冷声说,"最后一次机会。自己出来,我送你往生。不出来……"
她顿了顿,剑锋微颤。
"我连同沈渡一起,打得你魂飞魄散。"
"你敢!""沈渡"怒吼,"你舍得杀他?"
"我舍得。"谢烟声音平静,"因为他是沈渡。他宁愿死,也不会让你用他的手杀人。"
"我尊重他的选择。"
她剑尖落下,刺入沈渡心口——
"不——!!"
萧凛发出最后一声凄厉惨叫,一道黑气从沈渡体内冲出,在空中凝聚成铠甲男人的形象!
"沈渡"身形一晃,向前倒去。
谢烟扔掉桃木剑,一把抱住他。
"王爷!"
沈渡靠在她怀里,脸色惨白如纸,胸口九个血洞触目惊心。他抬眸看她,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本王……没躲。"
"我知道。"谢烟声音发紧,手按在他心口,拼命输送灵力,"您别说话,我帮您疗伤……"
"谢烟。"
"嗯?"
"……本王……是不是……很没用?"
谢烟一愣,低头看他。
他眼睛半阖,长睫微颤,像只濒死的蝴蝶。
"怕鬼……怕了一辈子……原来……怕的是……自己……"
"不。"谢烟摇头,眼眶发热,"您不怕。您刚才……比任何人都勇敢。"
"真的?"
"真的。"
沈渡笑了,笑容虚弱,却真实。
"……那……三百两……"
"不要钱。"谢烟抱紧他,"这次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谢烟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因为您是我的……"
她没说下去。
沈渡却已经闭上眼睛,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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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外,朝阳升起。
一缕金光透过暗道缝隙,照在两人身上。
谢烟抱着沈渡,浑身是血,却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指尖描摹他的眉眼。
"王爷……"
她轻声说,声音沙哑。
"您体内住着的,不是鬼将军。"
"是……英雄。"
"前朝镇国大将军,萧凛。死于乱刀之下,怨气不散,被国师炼成阴兵之魂……"
"可您知道吗?"
她笑了,眼泪却落下来。
"他刚才……本可以杀了您,占据您的身体。"
"可他最后……选择了帮您。"
"因为他知道,您宁愿死,也不会伤害无辜。"
"萧凛……"
谢烟抬头,看向空中那道渐渐消散的黑气。
铠甲男人的身影,正在晨光中变得透明。
他低头,看向谢烟,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戾气。
"小丫头……"他开口,声音很轻,"本将军……累了。"
"二十年……看着这小鬼长大……看着他……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护着身边的人……"
"本将军……"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笑。
"本将军……也想……被人护着啊……"
黑气消散,化作点点光斑,融入晨光之中。
谢烟看着那光斑,良久,轻声说:
"将军,走好。"
"下辈子……会有人护着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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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他睁开眼,看见帐幔上的流苏,发了三秒钟呆。
"王爷!您醒了!"
丫鬟扑过来,又哭又笑。
沈渡抬手,按住额头。
"……谢烟呢?"
"王妃娘娘在书房!她说……她说……"
丫鬟话音未落,沈渡已经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袍就往外冲。
书房内,谢烟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那两面铜镜,正在研究。
"这纹路……是前朝皇室的图腾……"
"这材质……不是普通的铜,是陨铁……"
"这底座……"
她正嘀咕着,门被撞开。
沈渡站在门口,脸色苍白,身形摇晃,却死死盯着她。
"……王爷?"谢烟抬头,愣住,"您怎么起来了?伤还没好……"
她话没说完,沈渡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王爷?"
"闭嘴。"沈渡声音沙哑,手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让本王……抱一会儿。"
谢烟僵住,半晌,缓缓抬手,回抱住他。
"……您没事吧?"
"没事。"
"那……萧凛?"
"走了。"沈渡闭上眼睛,"本王……能感觉到。他走了。"
谢烟沉默片刻,轻声说:"王爷,他最后……帮您了。"
"嗯。"
"您……恨他吗?"
沈渡良久没有回答。
半晌,他低声说:"不恨。"
"他杀了本王母妃……可他也陪了本王二十年。"
"本王怕鬼……怕的是他。可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最后护着本王的……也是他。"
谢烟抱紧他,没说话。
书房内,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身上。
两面铜镜静静躺在地上,镜面反射着光,像是某种无声的见证。
"谢烟。"
"嗯?"
"……本王欠你一条命。"
"那给钱。"
"……"
"王爷,亲兄弟明算账。救命之恩,五百两。"
沈渡低笑一声,松开她,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
"再加三百两精神损失费。"
"……好。"
"再加二百两……"
"谢烟。”
谢烟愣住,抬眸看他。
他嘴角弯着,眸色温柔,像是融化了所有的寒冰。
"所以……"
"别走了。"
谢烟瞳孔微缩。
她张了张嘴,半晌,笑了。
"王爷,您这是……"
"……本王在谈生意。"
"好好好,谈生意。"谢烟晃了晃他的手,眼睛弯成月牙,"那这生意……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