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烟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帐幔上绣的金线牡丹,发了三秒钟呆,然后猛地坐起来。
——这是摄政王府。
——她昨天大婚。
——她昨晚捉了一只鬼,还吓唬了沈渡。
记忆回笼,谢烟咧嘴一笑,翻身下床。
"来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两个丫鬟,低着头不敢看她。
"王妃娘娘,王爷一早就上朝去了,吩咐奴婢们伺候您用膳。"
谢烟挑眉。上朝?这么早?
她揉着肚子坐到妆台前,任由丫鬟给她梳头,眼睛却瞟向窗外。
书房方向。
昨晚那面铜镜里的煞气,她可没忘。
那东西不是普通的鬼,是战场上下来的凶灵,怨气重得能压死人。沈渡一个王爷,身边怎么会有这种玩意儿?
而且那煞气……和沈渡眉心的黑气隐隐相连。
有意思。
"王妃,王爷说,您若是无聊,可以在府中随意走动。"丫鬟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支金钗,"只是……书房重地,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谢烟接过金钗,在指尖转了个圈,笑了。
"哦?书房?"
"是、是的……"
"知道了。"她把金钗往头上一插,站起身,"用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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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的早膳,丰盛得让谢烟差点哭出来。
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桂花糖藕、银耳莲子羹……
她三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在侯府偏院,每天两碗清粥配咸菜,侯夫人还美其名曰"修身养性"。
修你个大头鬼。
谢烟左手一只虾饺,右手一只汤包,吃得满嘴流油。
"王妃,您慢些……"丫鬟看得目瞪口呆。
"唔唔,好吃。"谢烟含糊不清地摆手,"再来一笼!"
正吃得开心,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这就是新来的王妃?"
谢烟抬头,门口站着一个华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艳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刻薄。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婆子,排场大得很。
谢烟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你是?"
"放肆!"女子身后的嬷嬷厉喝,"见到侧妃娘娘,还不行礼?"
侧妃?
谢烟眨眨眼。想起来了,沈渡好像确实有个侧妃,是礼部尚书的女儿,姓柳,叫什么来着……
"柳侧妃是吧?"谢烟往椅背上一靠,笑眯眯的,"不好意思啊,本王妃刚进门,规矩还没学全。不过我记得,侧妃见正妃,该行礼的是谁?"
柳侧妃脸色一僵。
谢烟端起银耳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柳侧妃,来都来了,坐呗。不过我这儿没准备你的碗筷,要不……你站着看?"
"你!"柳侧妃气得脸都白了,"你不过是个庶女出身的——"
"庶女出身的正妃。"谢烟打断她,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陛下金口玉言赐的婚,柳侧妃有意见,找陛下说去?"
柳侧妃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挤出一个扭曲的笑。
"王妃说的是。妾身……只是来请安的。"
她敷衍地福了福身,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烟一眼。
"王妃娘娘,这王府水深,您可……小心些。"
谢烟笑得人畜无害:"多谢关心。不过我命硬,克父克母克鬼克邪,一般东西近不了我的身。"
柳侧妃脸色变了变,匆匆离去。
谢烟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这女人身上有股味儿。
不是脂粉香,是……香火气。
常年进庙烧香的人,身上会沾这种味道。可柳侧妃那眉眼,怎么看都不像是虔诚礼佛的人。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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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谢烟在府里溜达。
摄政王府占地极大,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处处精致。谢烟一边走一边看,阴阳眼全开,把府里的阴气分布摸了个七七八八。
西北角,厨房,死过一只鸡,怨气不重。
后花园,池塘,淹死过一个丫鬟,有点凶,但已经被什么东西镇压了。
书房……
谢烟站在书房院门外,眯起眼。
那里阴气最重,像一团浓墨,沉甸甸地压在地下。
"王妃娘娘?"跟着她的丫鬟小声提醒,"王爷说,书房不能……"
"我知道。"谢烟摆摆手,"我就看看,不进去。"
她绕着书房走了一圈,停在东墙根下。
这里阴气最浓,而且……有阵法的痕迹。
谢烟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悄悄探入泥土。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她猛地缩回手,眉头紧锁。
——养尸地。
这书房底下,埋着东西。
活人?死人?还是……
"王妃好雅兴。"
一道冷声从身后传来。
谢烟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转身笑得一脸无辜:"王爷下朝啦?"
沈渡站在院门口,一身玄色朝服,玉带束腰,衬得身形修长挺拔。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手里捧着公文。
"你在做什么?"他目光落在她蹲过的地方。
"赏花。"谢烟面不改色,"这墙根的野花,开得真好。"
沈渡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墙根下,一簇枯黄的野草,被踩得稀烂。
"……"
他沉默两秒,移开目光:"随本王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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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沈渡坐在书案后,批阅公文。
谢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晃着腿,东张西望。
"王爷,您这书房……挺大啊。"
"嗯。"
"藏书真多。"
"嗯。"
"这砚台是端砚吧?值不少钱?"
沈渡笔尖一顿,抬眸看她:"你想说什么?"
谢烟凑过去,压低声音:"王爷,您这书房底下,埋着东西。"
沈渡眸色骤沉。
书房内温度骤降,两个侍卫下意识按住刀柄。
谢烟却恍若未觉,继续道:"阴气冲天,怨气不散,再这么养下去,迟早要出事。王爷,您知道底下是什么吗?"
沈渡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谢烟以为他要杀人灭口。
终于,他放下笔,挥了挥手:"都出去。"
侍卫退下,门关上。
沈渡起身,走到书架前,按动某处机关。
"咔哒"一声,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暗道。
"跟本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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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幽深,石阶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谢烟跟在沈渡身后,阴阳眼全开,看得清清楚楚。
——越往下,阴气越重。
石壁上凝结着水珠,不是普通的水,是阴水,沾多了会损阳气。
"王爷,您经常下来?"谢烟皱眉,"这地方待久了,折寿。"
沈渡脚步微顿,没说话。
走到尽头,是一扇石门。
沈渡推开石门,谢烟探头一看,愣住了。
石室不大,中央摆着一具石棺。
棺上刻满符文,密密麻麻,像是某种封印。
"这是……"
"本王的母妃。"沈渡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二十年前,她暴毙于此。父皇下令封了这口棺,不许任何人提及。"
谢烟走近石棺,符文在她眼中发出淡淡的红光。
——这不是普通的封印。
这是锁魂阵。
把死者的魂魄锁在棺中,不得往生,不得消散,永世囚禁。
"谁布的阵?"谢烟声音发冷。
"国师。"
"国师?"
"先帝驾崩前,国师夜观天象,说母妃八字不祥,死后会化为厉鬼祸乱宫廷。"沈渡垂眸,指尖抚过石棺上的符文,"于是,父皇信了。"
谢烟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能看见,他周身缠绕着丝丝黑气,与石棺中的怨气相连。
——这是血脉诅咒。
锁魂阵锁的不只是他母妃的魂,还有沈渡的命。
他眉心的黑气,就是这阵法侵蚀的结果。
"王爷,"谢烟忽然开口,"您怕鬼吗?"
沈渡手一顿。
"……本王不怕。"
"您怕。"谢烟肯定地说,"您不是怕鬼,您是怕……变成鬼。"
怕变成和他母妃一样,被锁在石棺中,永世不得超生的鬼。
沈渡沉默。
半晌,他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谢烟,你果然能看见。"
"我能看见很多。"谢烟绕着石棺走了一圈,手指划过符文,"比如,这阵法已经松动了。比如,您母妃的魂魄正在试图冲出来。比如……"
她停住,转头看向沈渡,眼睛在幽暗中亮得惊人。
"比如,再有三月,这阵法彻底崩溃,您母妃化为厉鬼,第一个杀的,就是她血脉相连的儿子。"
"您。"
沈渡面色终于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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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中寂静良久。
沈渡缓缓开口:"你能解?"
"能。"谢烟竖起三根手指,"三千两。"
"……"
"王爷,这活儿技术含量高,风险大,三千两是友情价。"谢烟掰着手指头算,"破锁魂阵要七七四十九张破煞符,每张符的材料成本就十两。还要准备法器、祭品、护身的法阵……"
"成交。"沈渡打断她。
谢烟眼睛一亮:"王爷爽快!"
"但有个条件。"沈渡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此事,不得让第三人知晓。"
"包括您的侍卫?"
"包括所有人。"
谢烟歪头:"那柳侧妃呢?"
沈渡眸色微冷:"她怎么了?"
"她身上有香火气。"谢烟耸肩,"常年进出寺庙的人,才会沾那种味道。可我看她,不像礼佛的人。"
沈渡沉默片刻:"……本王会查。"
"那就行。"谢烟拍拍石棺,"王爷,这活儿我接了。不过今晚,我得在书房守夜,观察阵法运转的时辰规律。"
"守夜?"
"对啊。"谢烟理所当然,"您不会让我一个人在这阴森森的地方待一晚吧?"
沈渡:"……"
"王爷"谢烟拖长声音,眨巴着眼,"您忍心?"
沈渡闭了闭眼。
"……本王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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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书房内烛火摇曳。
谢烟盘腿坐在石棺旁,面前摆着朱砂、黄纸、毛笔,正在画符。
沈渡坐在书案后,批阅公文,时不时抬眸看她一眼。
"王爷,您别偷看。"谢烟头也不抬,"画符要专心,分心就废了。"
"本王没偷看。"
"您眼珠子往我这儿瞟了十七次。"
"……"
沈渡低头,继续批公文。
谢烟画完一张符,吹了吹墨迹,满意地欣赏:"完美。"
她把符往石棺上一贴,符文顿时亮起微光,又缓缓熄灭。
"子时阴气最重,阵法波动最剧烈。"谢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王爷,还有半个时辰,您要不要先睡会儿?"
"不必。"
"那您陪我聊天?"
"……聊什么?"
谢烟眼珠一转,凑过去:"王爷,您怕鬼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沈渡笔尖一顿,墨水晕开一团。
"本王不怕。"
"好好好,不怕。"谢烟摆手,压低声音,"那您昨晚,为什么往我身后躲?"
沈渡:"……"
"您别否认,我看见了。"谢烟笑得一脸狡黠,"王爷,您那么大个人,躲我一个弱女子身后,说出去……"
"谢烟。"沈渡放下笔,声音危险。
"在呢在呢。"
"……再废话,三千两减半。"
谢烟立刻捂住嘴,疯狂摇头。
沈渡看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谢烟忽然转头,看向石棺。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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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到。
石棺上的符文开始发光,红光闪烁,像是某种心跳的节奏。
石棺内传来细微的声响,指甲刮擦棺壁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沈渡面色微白,握笔的手紧了紧。
谢烟却一脸兴奋,从袖中摸出一把糯米,往地上一撒。
"王妃娘娘……"石棺中忽然传出幽幽的女声,凄婉哀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沈渡猛地站起身。
"王爷,坐下。"谢烟头也不回,"那是幻象,锁魂阵制造的幻象,不是您母妃的真声。"
她手持桃木剑,剑尖蘸了朱砂,在空中画出一道符印。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符印金光大盛,压向石棺!
石棺剧烈震动,红光与金光交织,发出刺耳的尖啸。
"破!"
谢烟一剑刺下,桃木剑插入石棺缝隙,金光顺着缝隙涌入!
震动停止。
红光熄灭。
石棺恢复平静,只有符文还在微微发亮。
谢烟拔出桃木剑,长出一口气:"搞定。今晚的波动记录完了,回去分析分析,就能找破阵的节点。"
她转身,看见沈渡还站着,脸色苍白,额角有细汗。
"王爷?"
"……没事。"沈渡缓缓坐下,声音有些哑,"你……经常做这种事?"
"对啊。"谢烟把桃木剑往肩上一扛,"我从小跟师父学这个,捉过的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王爷,您这算小场面,我见过更凶的——"
她忽然停住。
因为沈渡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谢烟。"
"嗯?"
"你为什么……不怕?"
谢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走过去,蹲在他身前,仰头看他。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得那双眼睛亮如星辰。
"王爷,鬼有什么好怕的?"她轻声说,"鬼是人变的,人比鬼可怕多了。"
"您看,这锁魂阵多狠啊,把人死后都不放过。布阵的人,才是真的恶鬼。"
沈渡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星光,又像是……能看透一切阴霾的光。
"王爷,"谢烟忽然伸出手,指尖点在他眉心,"您这里的黑气,我会帮您驱散。您母妃的魂魄,我会帮她超度。您怕的东西……"
她顿了顿,笑得露出小虎牙。
"我帮您挡着。"
沈渡瞳孔微缩。
书房内寂静无声。
半晌,他忽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三千两,本王再加一千。"
谢烟:"啊?"
"你……"沈渡移开目光,耳尖微红,"值这个价。"
谢烟眨眨眼,忽然笑出声来。
"王爷,您这是……夸我?"
"……本王在谈生意。"
"好好好,谈生意。"谢烟站起身,拍了拍裙子,"那王爷,这加的一千两,是定金还是尾款?"
"随你。"
"爽快!"谢烟眼睛弯成月牙,"那我现在能去睡觉了吗?困死了。"
"……去睡。"
"王爷晚安!"
她转身就跑,红裙翻飞,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沈渡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良久,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小神棍。"
他低声念道,嘴角终于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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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烟回到喜房,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看向书房方向。
"出来吧。"
窗外阴影中,缓缓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昨晚铜镜里的那个煞气——穿着铠甲的男人,面容模糊,血红双眼。
"你是什么东西?"谢烟冷声问,"为什么缠着沈渡?"
煞气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手,指向书房地下。
"……下面?"
煞气点头,又摇头,然后渐渐消散。
谢烟皱眉。
书房地下,除了石棺,还有别的东西?
她关上窗,坐在床边,从枕下摸出那面铜镜。
镜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她翻转镜面,照向自己——
镜中,她身后空无一人。
可她的肩膀上,有一个淡淡的黑手印。
谢烟眸色骤沉。
"有意思。"
她低笑一声,把铜镜塞回枕下,倒头就睡。
"管你是什么,敢惹我……"
"连鬼带煞,一起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