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层级

回程的高铁上柳漪一路没说话，只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她甚至配合地戴上了我们给的手环——那种抑制技能的小玩意，银灰色，像是普通运动手环。周航坐在过道对面全程绷着肩膀，好像她随时会炸开似的。

但她只是看着窗外。

到局里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地下三层的走廊白得刺眼，日光灯管嗡嗡响。我刷卡进门，两个内勤把柳漪带去了E区的观察室。路过我身边时她侧了侧头，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但我看懂了。

"小心张副局。"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环的信号灯在她手腕上一闪一闪的，正常的。

"宋科。"周航凑过来，压低声音，"张副局在您办公室等。"

我嗯了一声，转头往A区走。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身后又依次熄灭。很静。这个点大部分同事都下班了，只有三楼的档案室还亮着灯——小刘又在加班。我忽然想起柳漪说的那句话。admin123。用了七年。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张副局正坐在我的椅子上翻文件。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金边眼镜，平时看起来就是那种很普通的中年领导。此刻他抬头看我，镜片后的眼神说不上是什么。

"回来了。"

"嗯。"我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没坐他对面。我的椅子，他坐着。

他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是赵天赐那个案子的结案报告。我昨天交的。

"杭州那个，预知者。"他摘了眼镜用衣角擦，"她跟你说了什么？"

"一些——"

"不要记录的那些。"他打断我，把眼镜重新戴上，"我问的是她说了什么，不是记录了什么。"

走廊里的灯又灭了一盏。我办公室里只剩台灯的光。

"她问了一个问题，张局。"我说，"她问我是什么时候的人。"

张副局看着我。很久。久到我数完了台灯底座上的所有划痕。

"你的档案，"他终于开口，"加密级别确实比穿越者档案高。这是建局的时候就设定的。我不是唯一知道的人，但我是唯一能调阅的人。"

"所以里面到底有什么？"

他没回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黑色，没有标识。

"明天季度述职，你PPT准备得怎么样？"

话题转得太生硬了。我盯着那个U盘，再看他。他的表情很平淡，但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两下，停，两下，停。这个动作我跟了他八年，每次他犹豫的时候都这样。

"没做完。"我说。

"那今晚得加班了。"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

"小宋。你处理的那一千零七十二个穿越者，每一个被清除记忆送回去之后，都在原世界线里活得好好的。继续他们的剧本，做他们的主角。这件事你一直做得很对。"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局到底是干嘛的？"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随他走远而熄灭。我从桌上拿起那个U盘，插进电脑。系统弹出提示：需要生物验证。指纹、虹膜、声纹。

三项全部匹配我的信息。

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数字。我点开，里面只有一个PDF文件，头一行是入职登记表的标准格式。再往下翻，照片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孔让我陌生又熟悉。

那是我。但穿着我从来没见过的衣服。灰蓝色，高领，左胸口有一个红色的徽章图案——不是国徽，也不是任何我在现实世界里见过的标志。

个人信息栏写着：

姓名：宋衍

入职时间：2014年3月

特殊经历：【数据删除】

下面所有的履历条目都是加密状态，点开需要另一组权限。我试着输入了我的工号和密码，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您无权查看此文件。如需调阅，请提交跨部门申请并附副局级以上领导签字。"

我盯着屏幕。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轻响。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内线消息。

"观察室那边出情况了。柳漪要求见您。她说——'我可以告诉宋科长他的U盘里删掉的那行字是什么。'"

窗外还是那个南京，梧桐叶在夜风里哗哗响。我忽然想起她今天下午说过的另一句话。

"你们怎么确定，正在执行清除任务的你们自己，就不是某个剧本里写好的角色？"

我把U盘拔出来，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硌着掌纹，是凉的。

站起来，往E区走。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