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E区的走廊比A区暗，灯管间距大了很多，走两步就要经过一段明暗交替的空当。观察室在尽头左拐第二间，落地玻璃墙，里面白得像个手术室。柳漪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手环在监控下闪着绿灯。

我刷卡进去的时候她闭着眼。听见门响，睁开。

"比我想的快。"她说，"我以为你要犹豫至少半个小时。"

"U盘里有什么？"我直截了当地问。

她笑了一下，那根木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摘了，长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旗袍领口有一小块水渍，大概是下午那杯茶蹭上的。她看起来完全没有被拘留的紧张，更像是在等一趟晚点的火车。

"你先坐。"她朝对面那把椅子努努嘴。

我没动。

"好吧。"她耸了耸肩，"你的特殊经历那一栏本来写着一行字。2013年，你作为清洗员执行第13号穿越者清除任务，现场设备故障，你和目标的意识数据发生了交叉覆盖。按程序应该对双方实施双向记忆清除，但你的上级——当时还不是副局的张启明——在审批单上签了"暂缓执行"。"

我的腿有点发木。

"什么意思？"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更平。

"意思就是你脑子里的'宋衍'，一半是原来那个工作人员，一半是那个穿越者。"柳漪把腿交叠起来，手搭在膝盖上，"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公务员，其实你的某个部分是从另一个人那里继承来的。被清除的穿越者。第13号。"

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地填满了安静。我看了她大概半分钟，脑子里空白但运转着，像一台空转的引擎。她说的话不可能是真的。局里的操作手册我背了十二年，记忆洗消流程规范得一板一眼，每一步都有双重校验和第三方案底——

"你不信可以查。"她打断我的思路，"你的入职登记表审批人是谁？张启明。第13号任务的执行记录被归档到5级加密区，你用现在的权限打不开。但那个穿越者的编号我记得。"

她顿了顿。

"CT-00013。名字叫宋衍。"

我发现自己攥着U盘的手指已经发白了。

"你是在告诉我，"我开口，嘴唇有点干，"我……是那个穿越者？"

"不是完全的。"柳漪摇头，"你是混合体。原清洗员和CT-00013的意识数据交叉融合之后产生的新个体。张启明发现这件事之后选择不上报，把你当成普通工作人员培养。你在局里这些年，处理过的穿越者里有一半——你处理他们的方式，用的话术，你每次选择先看哪份文件的直觉——都是那个穿越者留下的习惯。"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甲修剪整齐，小指侧面有一块从小胎带的淡褐色痣。我看了它三十二年。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第13号穿越者是我认识的。"柳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第一次有了波动，很轻，像拿不准该不该说，"每个世界线里都有和我重叠的人。CT-00013是上一轮循环里我的……搭档。我们穿到同一个世界，合作过。后来他被清除，我以为他彻底没了。"

她看着我。落地灯光照着她的脸，睫毛投下细碎的影子。

"直到今天看到你的照片。"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上观察室的玻璃墙。那面墙冰凉地抵着脊柱，让我从那种漫上来的眩晕感里稍微找回一点实感。窗外，周航正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对讲机。

他拍了两下玻璃，嘴型在喊什么。我听不清。

柳漪也站了起来，眉头皱起。她手腕上的抑制手环忽然闪了一下红光，又变回绿。那一下闪得太快，我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周航推门进来，喘着气。

"宋科，出事了。赵天赐那条线，他回去之后没按剧本走。他在那个世界线里找到了提前预埋的信息节点——有人给他留了后门。"周航把对讲机递给我，"北京那边刚传过来的，系统监测到异常波动，CT-0721所在的时空流速出现自主偏差。"

我接过对讲机。里面传来北京值班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电流杂音："……确认了，他事先在其他时间线锚定了坐标……他现在不在原剧本里了，坐标偏移量百分之十三……正在往我们这个方向靠拢……重复，他正在往回穿——"

对讲机里静了一秒。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我转头看柳漪。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手环上的绿灯稳定地亮着。

"你告诉他的。"我说。

"我没告诉他。"她歪了歪头，"但我在来杭州之前在他那边放了一个信息锚点。很小的，就像往漂流瓶里塞了张纸条。我只是猜，万一你们系统有漏洞呢。"

走廊里的灯齐刷刷闪了一下。

我把对讲机还给周航，看着他脸上那种刚入职三年的惊慌表情。十二年前我大概也这样过。不，是那个清洗员大概也这样过。不——

我闭上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枚埋在冻土下的旧硬币。

"通知全楼进入三级戒备。"我睁开眼对周航说，"然后告诉张副局，我那个PPT今晚做不完了。我有别的事要处理。"

周航转身跑出去。我回到柳漪面前，俯视她。

"你锚的是什么坐标？"

她仰头看我，嘴角弯了弯。

"你办公室抽屉第三层。别问我怎么知道他找得到。龙傲天嘛。"她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点当初在茶舍时的轻松，"宋科长，你现在到底是想执行条例把我清除呢，还是想跟我聊聊你那另一半记忆去哪了？"

门外，整栋楼的应急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