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见者

杭州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我从高铁站出来时天还是阴的，等到出租车拐进北山街，雨丝已经缠成了白茫茫一片。西湖隐在雾里，游船码头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灰鹭蹲在栏杆上抖翅膀。

茶舍在街角巷子里，门面小得几乎看不见。我收了伞，推门进去，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刷短剧。她抬头看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朝楼上努了努嘴。

二楼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龙井，另一只杯子已经斟满了。穿藕荷色旗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看起来不到三十，眉目很淡，说话声音也淡。

"宋科长。你比我想的年轻。"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碰那杯茶。"系统显示您有预知技能，柳女士。您提前知道我要来。"

"别叫我柳女士。"她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叫柳漪，穿过来之前是个期货操盘手。第七次重生了。"

"系统记录显示第七次。"我打开平板，"前六次分别进入——"

"宋唐元明清，再加一个架空的仙侠。"她端起自己的茶啜了一口，"每次都是功成名就之后主动跳的。"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根据管理条例，穿越者只有在原世界线任务彻底失败或被强制清除后才会进入下一个世界。主动跳世界，说明她在每一个世界里都完成了"逆袭剧本"，然后选择离开。

"为什么跳？"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落在雨声里几乎找不到。"宋科长，你做这份工作十二年，处理过一千多个穿越者。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这些"天命主角"，到底是谁写的剧本？"

雨敲在瓦檐上，嗒嗒的。我保持面无表情："这不是我的职责范围。请您配合本次传唤——"

"赵天赐走的时候什么表情？"她突然问。

我顿了一秒。"沮丧。困惑。"

"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记得。"柳漪放下茶杯，手指划过杯沿，"但我会记得。每一世都记得。宋科长，你已经见过一千零七十二个像我们这样的人——每个都以为自己独一无二，每个都被你们抹掉记忆扔回去。像擦掉铅笔字一样。"

"这是条例规定。穿越者记忆中的"未来信息"会对原世界线造成不可逆污染——"

"问题在于，"她打断我，声音依然很轻，"你们怎么确定，正在执行"清除任务"的你们自己，就不是某个剧本里写好的角色？"

我按平板的手指停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十二年前你入职的时候，人事档案里有一栏"特殊经历"是空白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茶舍楼下的短剧声模模糊糊传上来，什么"王爷不要"之类的。我的手心有点潮，但声音稳得住："柳漪，你涉嫌利用预知能力获取涉密信息——"

"我没用能力。"她身子微微前倾，"你进门前我在看手机。你们局的内部系统防火墙虽然很硬，但总会有人偷懒用默认密码。档案室的小刘上个月才改的密码，之前用了七年'admin123'。"

我看着她。雨声变得更大了。

"你的"特殊经历"那一栏本来填着东西，"她说，"被加密了。加密级别比我的穿越者档案还高两档。宋科长，你们局里处理过一千多个穿越者，可是你——"

她顿住了，像在斟酌怎么措辞。落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白墙上。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人？"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我的下属周航出现在楼梯口，气喘吁吁地举着手机："宋科，局里急电。"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显示为"张副局-内部专用"。点开只有一行字：

"立即终止杭州任务。带目标回局本部。她说的所有话不要记录。重复：不要记录。"

我抬头。柳漪重新端起茶杯，对着窗外的西湖雾气轻轻吹了一口气。

"看吧，"她说，"我说了你不会想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