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暖香袅袅,与城楼上的刺骨寒风恍若两个世界。
姬元批完最后一本奏折,随手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她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道:“回来了?”
裴寂站在御案前,身上的狐裘大氅还未解下,肩头的雪化成了水渍,洇湿了绯色的官袍,像是一点点晕开的血迹。
“是。”裴寂的声音很稳,依旧是那般清冷自持,听不出半点情绪。
“事情办妥了?”姬元终于抬起眼,那双凤眸深不见底,带着帝王特有的审视,“他接旨了吗?”
“接了。”裴寂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暗色,“谢将军……是个识时务的人。”
“识时务就好。”姬元轻笑一声,起身走下丹陛,来到他面前。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挑起裴寂的下巴,指腹摩挲着他苍白的唇瓣,“朕就知道,只要是你去,他定会听话。毕竟,你们曾是同窗,他最听你的话。”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裴寂的心里。
最听你的话……
是啊,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确实最听他的话。可如今,他却亲手将那人推向了深渊,还逼着那人对自己感恩戴德。
“陛下谬赞了。”裴寂强忍着内心的翻涌,低声道,“臣只是……不想看到生灵涂炭。”
“你啊,就是心软。”姬元收回手,转身走向一旁的软榻,“去,给朕倒杯茶来。”
裴寂依言上前,端起茶盏。他的手很稳,茶水未洒出一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那只手,正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那半块虎符……
那是他瞒着女帝,从内库的机密档案中偷拓了模具,私下让人仿制的。虽然只是半块,无法调动大军,但足以证明北境兵权并未完全失控,能让女帝暂时放下杀心。
这是欺君之罪。
更是……背叛。
他爱这个女人。爱她的杀伐果断,爱她的帝王霸气,爱她偶尔流露出的、只属于他一人的温柔。为了这份爱,他甘愿折断自己的傲骨,甘愿做她脚边的一条狗。
可他也不想谢无妄出事。
那是他年少时的光,是他在这污浊朝堂中唯一的慰藉。他不能看着光熄灭。
于是,他选择了欺骗。
“裴寂。”姬元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忽然道,“朕听说,谢无妄回京后,去了你府上?”
裴寂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是。谢将军说……有些旧物要还给臣。”
“哦?”姬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什么旧物?”
“几本书。”裴寂低声道,“当年一同求学时,臣借给他的。”
“书……”姬元玩味地重复着这个字,忽然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茶水溅了出来。
“裴寂,你最好别骗朕。”姬元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帝王威压铺天盖地而来,“朕最恨被人欺骗。尤其是……你。”
裴寂猛地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臣不敢。”
“不敢?”姬元冷笑,“那你告诉朕,谢无妄手里的兵权,为何突然就交了?他那样傲的人,会这么轻易低头?”
裴寂沉默了。
他不能说。说了,谢无妄必死无疑。
“怎么?哑巴了?”姬元一脚踢翻了他面前的矮几,“砰”的一声,茶盏碎裂,瓷片飞溅。
一片锋利的瓷片划过裴寂的手背,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滴落在地,触目惊心。
裴寂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依旧跪得笔直。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臣……劝他的。”
“劝他?”姬元眯起眼,“你怎么劝的?”
“臣说……”裴寂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谢无妄那双震惊而失望的眼睛,心如刀绞,“臣说,陛下圣明,若他抗旨,便是与天下为敌。臣还说……臣已是陛下的人,若他敢反,臣便亲手杀了他。”
大殿内一片死寂。
姬元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亲手杀了他。”她俯下身,捏住裴寂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裴寂,你果然没让朕失望。为了朕,你连昔日同窗都能出卖。”
裴寂看着她眼中的满意,心中却是一片荒芜。
是啊,出卖。
他出卖了谢无妄的信任,也出卖了自己的良知。
“起来吧。”姬元松开手,转身坐回软榻,“今晚留下来陪朕。”
“是。”裴寂叩首,缓缓起身。
他走到姬元身后,替她揉捏着肩膀。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他却只觉得冷。
那半块虎符,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日夜难安。
他知道,纸包不住火。女帝迟早会发现虎符是假的,迟早会知道他的欺君之罪。
到那时……
裴寂闭上眼,掩去眸底的决绝。
到那时,便由他一人承担吧。
只要谢无妄能活,只要北境将士能活……
他这条命,不要也罢。
“陛下……”他忽然轻声道,“臣有一事,想求陛下恩准。”
“说。”
“臣……想辞了侍中之职,去翰林院修书。”裴寂低声道,“臣累了,不想再卷入朝堂纷争。”
姬元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臣说……”裴寂抬起头,眼中是一片死寂的平静,“臣想退了。”
“裴寂!”姬元大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是在跟朕赌气?还是觉得朕亏待了你?”
“臣不敢。”裴寂轻声道,“臣只是……怕有一天,会做出让陛下后悔的事。”
“后悔?”姬元冷笑,“你能做出什么事?难不成,你还能反了朕不成?”
裴寂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眷恋与哀伤。
姬元,若有来生……
我不愿再做你的臣,也不愿再做他的友。
我只愿做这世间的一粒尘埃,自由自在,无牵无挂。
“滚!”姬元甩开他的手,怒不可遏,“给朕滚出去!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府门一步!”
“臣……领旨。”
裴寂叩首,起身,一步步退出了太极殿。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落。
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只有心,疼得快要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