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造访

夜色如墨，狂风卷着雪沫子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裴寂披着一件素色的狐裘，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如今他身居丞相之位，虽是男儿身，却因女帝的特许，不得不在这深更半夜还操持着前朝那些琐碎却致命的政务。

“谁？！”

一阵寒风夹杂着血腥气骤然卷入，吹得案上的烛火疯狂摇曳。裴寂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踉跄着撞开了紧闭的雕花木门。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肩头已被鲜血染透，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风霜与戾气，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裴寂。

“谢无妄……”裴寂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他顾不得失仪，慌乱地起身想要去扶，“你疯了？如今京城全是禁军的眼线，你竟敢夜闯丞相府！”

谢无妄一把挥开裴寂伸过来的手，力道之大，震得裴寂后退了两步，撞在书架上。

“裴丞相好大的官威。”谢无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声音嘶哑得厉害，“怎么，怕我脏了你这身御赐的锦袍？”

裴寂站稳身形，看着眼前人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细细密密地疼。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的慌乱，重新摆出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谢将军深夜造访，若是为了叙旧，怕是找错人了。如今你是边疆回来的功臣，我是朝中的文官，我们……早已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

谢无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狠狠砸在裴寂脚边。

那是一块沾染着血迹的虎符，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这就是你所谓的‘不是一路人’？”谢无妄步步紧逼，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失望，“北境三十万将士的兵权，那是陛下为了嘉奖我此次大破敌军特意赏赐的！你倒好，一道奏折上去，说我拥兵自重，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名誉做保，说这兵符在你手里才安心！”

裴寂垂下眼帘，看着地上的虎符，轻声道：“北境苦寒，你身子本就……陛下是心疼你，才让你回京休养。兵权太重，你拿着，容易招祸。”

“招祸？”谢无妄怒极反笑，一把揪住裴寂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裴寂，你看着我！当年我们在太学读书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这大虞的江山需要我们来守，你说男儿亦有大志！如今呢？你就为了那个位置，为了那个女人的几句好话，就把我卖了？！”

提到女帝，裴寂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谢无妄对陛下有着怎样的心思。那个像太阳一样的男人，在北境浴血奋战，不过是想博得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的一丝垂怜。

可正因为如此，裴寂才更不能让他死。

朝堂之上，苏玉楼那个商户之子凭三千万两白银就能入主后宫，其母封侯，陛下的心思早已深不可测。谢无妄这般锋芒毕露，又手握重兵，陛下如今留他，不过是看在他刚立了战功的份上。一旦功高盖主……

裴寂不敢想那个后果。

“是，我就是贪生怕死。”

裴寂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撒谎，“谢无妄，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吗？这京城的繁华，这丞相的权势，哪一样不比那冰天雪地的北境好？我不想死，我裴家上下几十口男眷的性命，都在我手里攥着！”

“你……”谢无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抓着他衣领的手渐渐松开。

他以为裴寂是迫不得已，以为裴寂是有苦衷，却没想到，听到的竟是这般诛心之论。

“我觉得那虎符烫手，拿着它，陛下就会疑心我。交出去，我才能睡得安稳。”裴寂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滑落，“你走吧。趁着陛下还没下旨抓你，赶紧滚回你的北境去，或者滚回你的北燕！别再让我看见你！”

谢无妄踉跄着后退几步，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看着那个在烛光下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丞相，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好……好得很。”

谢无妄惨笑一声，捂着伤口，转身便走。

“裴寂，我谢无妄今日才看清你。从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若有一日你在朝堂上失了势，别怪我谢无妄不念旧情！”

话音未落，那抹黑色的身影已撞破风雪，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裴寂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他颤抖着手，捡起那枚带着谢无妄体温的虎符，死死攥在手心，直到棱角刺破掌心，鲜血淋漓。

“无妄……”

他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压抑的哭声终于溢出喉咙。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道奏折递上去，他是如何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以“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谢无妄绝无二心，只求陛下收回兵权保全其性命”为由，才换来了女帝的一句“准奏”。

他污了自己的名节，寒了挚友的心，只为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上，给那个对陛下痴心一片的傻子，留一条活路。

门外，风雪更甚。

裴寂擦干脸上的泪痕，对着空荡荡的黑暗，哑声道：“来人。”

一名黑衣女卫从梁上跃下，单膝跪地：“丞相。”

“谢无妄夜闯相府行刺，被我击退，往西城门去了。”裴寂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传令下去，全城搜捕。记住，要声势浩大，但……只许驱赶，严禁伤他性命。”

“是。”

女卫领命而去。

裴寂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一只孤鹰，正带着满身的伤痕与对他的恨意，独自飞向那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