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的死局

京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急些，像是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掩埋干净。

谢无妄站在城楼之上，身上那件玄铁甲胄被寒气浸透，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但他感觉不到冷，心头那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将军，宫里来人了。”副将低声通报，神色有些古怪。

谢无妄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巍峨的皇宫。就在半个时辰前，那道削他兵权的圣旨已经到了兵部。明升暗降，夺他北境三十万大军的指挥权，调任他为——禁军统领。

禁军统领，听起来是天子近臣，实则是把他这头在北境厮杀出来的狼，拔了牙，关进笼子里，还要让他给那个玩弄权术的佞臣看家护院。

“让她滚。”谢无妄冷冷道，声音里透着沙场磨砺出的粗砺，“本将没空听宣。”

“谢将军好大的脾气。”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碎玉投珠，泠泠作响，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矜贵与疏离。

谢无妄猛地转身，手已按在刀柄上。

只见裴寂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手里并未捧暖炉，而是负手而立。他身后跟着一位面容肃穆的宫中掌事嬷嬷。风雪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他眉眼间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清冷傲骨。

“裴相……哦不，现在是裴侍中了。”谢无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目光扫过那位嬷嬷，又落回裴寂身上，“怎么，陛下让你来传旨，还是来羞辱本将的？”

裴寂挥退了左右，只留下那位嬷嬷在不远处候着，独自走到谢无妄面前。

寒风卷起他的狐裘，露出里面绯色的官袍——那是三品以上大员才能穿的颜色。

“谢将军误会了。”裴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我是来送将军的。”

“送我？”

“送将军入局。”裴寂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凉薄，“谢无妄，你以为陛下真的信你吗？你以为你手握三十万北境将士，就能在北境做你的土皇帝？陛下让你回京，不是为了削你的权，是为了保你的命。”

“保我的命？”谢无妄怒极反笑，“裴寂，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能颠倒是非了！我看是你怕我回京威胁到你的地位，才在陛下耳边吹枕边风！”

“是又如何？”

裴寂忽然上前一步，逼近谢无妄。

两人距离极近，谢无妄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甜腻的龙涎香——那是女帝身上独有的味道，如今却沾染在这个男人身上，像是一个耻辱的烙印。

“我就是怕。”裴寂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怕你回来，坏了我的局。”

“什么局？”

裴寂没有回答，而是缓缓伸出手，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塞进谢无妄的手里。

谢无妄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北境调兵虎符的另一半！

“你……”谢无妄震惊地看着他，“这虎符怎么会在你手里？这是当年老将军临死前交给我的，另一半早已遗失……”

“没有遗失。”裴寂打断了他，眼神变得无比冰冷，“是我让人偷走的。”

“为什么？！”谢无妄一把揪住裴寂的衣领，将他狠狠抵在城墙的砖石上，“裴寂！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勾结女帝，陷害忠良，现在连兵符都偷了，你是要毁了北境将士吗？！”

“我是在救你们！”

裴寂猛地吼了出来，眼眶通红，那股清冷的伪装瞬间破碎，露出了底下的疯狂与绝望。

“谢无妄，你以为朝堂是什么地方？是讲道理的地方吗？错！朝堂是吃人的地方！”裴寂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谢无妄的眼睛，“女帝生性多疑，最恨武将拥兵自重。若你带着完整的三十万大军回京，不出三日，陛下就会找个由头杀了你，血洗北境！只有你交出兵权，只身回京做个光杆司令，她才会觉得你无害，才会留你一命！”

谢无妄愣住了。

他看着裴寂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所以……你就自甘堕落，去讨好她？甚至帮她来算计我？”

“我不讨好她，谁替你周旋？”裴寂惨然一笑，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谢无妄，你是光，是天之骄子，你的手是用来握剑杀敌的，不是用来在泥潭里打滚的。这种脏活，这种被万人唾骂的活，只能我来做。”

他颤抖着手，抚上谢无妄紧皱的眉心，指尖冰凉。

“你知道陛下昨晚对我说了什么吗？”

谢无妄没有动，任由他抚摸。

“她说……”裴寂的声音轻得像风，“‘裴寂，谢无妄那把刀太利了，朕怕握不住，会伤了自己。不如……折断了吧。’”

谢无妄浑身一僵。

“是我跪在地上，磕破了头，求陛下留你一命。”裴寂收回手，看着指尖沾染的一点点血迹——那是刚才谢无妄抓他时弄伤的，“我说，谢将军虽狂，却是一把好用的刀，只要磨一磨，还能再杀敌。陛下信了我的话，才改了圣旨，让你做禁军统领。”

“你……”谢无妄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拿着虎符，回京上任吧。”裴寂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谢将军，从今往后，你在明，我在暗。你继续做你的盖世英雄，我继续做我的笼中雀。”

“只是……”

裴寂转过身，背对着谢无妄，望向皇宫的方向，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的死寂。

“若有一日，我真的死在她手里，谢将军，别忘了……我是为了让你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城楼，经过那位嬷嬷身边时，微微颔首示意，那嬷嬷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掩盖了他的脚印。

谢无妄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虎符，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着裴寂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那个曾经和他并肩读书的少年，似乎真的已经死在了那个名为“皇权”的牢笼里。

而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让他活下去，甘愿坠入地狱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