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的私心

御书房内的更漏滴答作响，夜色已深。

案几上堆叠如山的奏折终于处理到了最后一本。姬元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随手将朱笔扔进笔洗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一直跪坐在脚踏上为她熏香的裴寂，闻声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香铲。他膝行两步，动作熟练而轻柔地伸出双手，替女帝按压着太阳穴。

“陛下可是累了？”他的声音温软，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讨好。

姬元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慵懒的“嗯”。

裴寂的手指力度适中，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刮过头皮时带来一阵酥麻的舒适感。姬元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裴寂那张低垂的侧脸上。

烛火摇曳，映照得他眉眼如画，长睫轻颤，像是一只收敛了羽翼、任人宰割的蝴蝶。

这就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宠臣”。

在外人眼里，裴寂是佞幸，是靠着那张脸和身段爬上高位的男宠。可只有姬元知道，这个男人的才华有多锋利。今日朝堂上，他三言两语便替她挡下了世家发难的刁钻问题，既保全了她的颜面，又不动声色地削弱了谢无妄在兵部的影响力。

好用，听话，还……好看。

姬元忽然伸出手，捏住了裴寂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陛下？”裴寂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作顺从的柔媚，“可是臣的手法重了？”

“裴寂，”姬元看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今日谢无妄在暗室找你，说了什么？”

裴寂的手指猛地一僵，随即立刻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陛下明鉴，臣与谢将军并无……”

“朕没问你有没有私情。”姬元打断了他，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朕问的是，他说了什么。”

裴寂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谢将军骂臣……不知廉耻，甘为陛下……玩物。”

“那你呢？”姬元松开手，靠回椅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怎么回的？”

裴寂身子微微颤抖，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臣回他说……能侍奉陛下，是臣几世修来的福分。臣愿做陛下的笼中雀，至死方休。”

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姬元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心中竟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她不喜欢他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

明明当年在国子监辩论时，他是那样意气风发，引经据典，驳得那些老学究哑口无言。那时的裴寂，眼里是有光的，是傲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双眼睛里只剩下讨好和恐惧了？

是因为她吗？

是因为她当初为了制衡朝堂，随手将他指婚给一个残暴的老王爷，又在婚前夜将他召入宫中，半强迫地占有了他？

姬元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起来。”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裴寂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朕让你起来。”姬元有些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裴寂连忙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腿脚有些发麻，身子一晃，竟直直地朝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姬元皱着眉，看着怀里惊慌失措的男人，鬼使神差地没有推开。

“陛下……”裴寂脸色苍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臣失仪了……”

“闭嘴。”姬元低喝一声。

她看着裴寂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口渴。

她低下头，吻住了那两片颤抖的唇。

不同于以往的掠夺与惩罚，这个吻，竟然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

裴寂浑身僵硬，瞳孔剧烈收缩。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这只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姬元的舌尖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她吻得很深，很认真，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索取什么。

良久，姬元才松开他。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裴寂的眼眶红了，眼角沁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没入姬元的衣领。

“哭什么？”姬元拇指抹去那滴泪，语气有些生硬，“朕又没把你怎么样。”

“臣……臣只是高兴……”裴寂哽咽着，伸手紧紧抓住了姬元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陛下……您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臣？”

姬元动作一顿。

她看着裴寂那双满是希冀与卑微的眼睛，心中那根坚硬的弦，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喜欢？

她是帝王。帝王之心，坚硬如铁，怎可轻易言爱？

可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甘愿放弃尊严、放弃傲骨的男人，姬元终究没有说出那句残忍的“你想多了”。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带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对于裴寂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他将脸埋进姬元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凄凉的笑。

哪怕只有一点点。

哪怕只是帝王的一时兴起。

这也是他在地狱里，唯一能抓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