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

夜幕降临，太极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今晚的接风宴规格极高，满朝文武皆在，觥筹交错间尽是恭维奉承之词。

谢无妄一身轻便的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更显身姿挺拔。他坐在下首，目光却时不时扫向高台之上。

那里，女帝姬元高居龙椅，一手支颐，姿态慵懒。而她的左手边，正是当朝丞相裴寂。

按照礼制，宰相本该坐于首位，但今日，姬元却特意下旨，让刚回京的谢无妄坐于裴寂下首，仅比宰相差了一席。

这看似是殊荣，实则是将两人放在了同一个天平上，供她玩味。

“谢将军，”姬元忽然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喧嚣，“这宫中的酒，可还合口味？”

谢无妄放下酒杯，起身拱手：“陛下赐酒，自然是琼浆玉液。只是臣在边关喝惯了烈酒，这宫中的酒，未免有些……太过温吞。”

“温吞？”姬元轻笑一声，目光流转，落在裴寂身上，“裴相，你觉得呢？”

裴寂正低头剥着手中的葡萄，闻言动作微顿，缓缓抬起头，神色淡然：“谢将军久经沙场，自然喜好烈酒。臣乃文官，只觉此酒醇厚，正如陛下治国，张弛有度。”

“好一个张弛有度。”姬元拍了拍手，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朕倒是听说，谢将军与裴相乃是旧识？当年在国子监，两人可是形影不离。”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谢无妄和裴寂之间来回游移。谁不知道裴寂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甚至传出了一些不堪的流言蜚语。而谢无妄，那是刚立下不世之功的大将军。

这两人凑在一起，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

谢无妄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向裴寂，只见对方依旧面色平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是旧识。”谢无妄沉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裴相身居高位，乃陛下肱骨之臣，臣……高攀不起。”

“哎，将军这话就见外了。”姬元笑得意味深长，她忽然倾身向前，伸手从裴寂面前的盘子里拿了一颗葡萄，直接送入口中，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裴寂的唇角，“裴相虽是朕的臣子，但在私下里，朕待他，可是如家人一般。”

裴寂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葡萄的手微微颤抖，但他没有躲，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谢无妄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在边疆拼死拼活，为了大虞流血流汗，以为回来能见到那个清高自持的裴寂，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沦落至此。

那种被当作玩物随意展示的屈辱感，不仅刺痛了裴寂，也刺痛了谢无妄。

“陛下厚爱，臣惶恐。”裴寂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惶恐什么？”姬元挑眉，忽然看向谢无妄，“谢将军，你刚回来，不知道裴相的‘好’。来，朕准你敬裴相一杯，算是……叙叙旧。”

谢无妄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转身面向裴寂。

两人对视。

裴寂的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灰暗，仿佛在说：别看我，别管我。

谢无妄心中怒火更甚。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将空杯倒置，冷冷道：“裴相，这杯酒，臣敬你。”

“谢将军客气。”裴寂也端起酒杯，刚要喝。

“且慢。”谢无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听见，“臣在边疆时，常听人说，京城繁华，养人肌骨。如今一见裴相，果然名不虚传。”

他目光如刀，直刺裴寂那保养得宜、白皙如玉的面容，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裴相如今身居高位，无需再像臣这般在风沙里打滚。这双手，是用来批红判白的，也是用来……伺候陛下的吧？”

“谢无妄！”

一声厉喝从龙椅上传来。

姬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裴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落在地，酒液溅湿了他的衣摆。

谢无妄却毫不在意，他直视着裴寂，一字一顿道：“臣只是觉得可惜。当年的裴寂，那是何等的风华绝代，如今……却学会了这般‘温顺’。这宫中的酒，果然养人，连骨头都能泡软了。”

殿内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这位刚回京的谢将军，竟然敢在接风宴上，当众撕开丞相的遮羞布。

裴寂站在那里，身形摇摇欲坠。他看着谢无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羞愤，是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谢无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但嘴上却更加刻薄：“怎么？裴相连臣的一句实话都听不得了？看来这‘宠臣’的日子，确实过得太舒坦了。”

“够了！”

姬元猛地站起身，袖袍一挥，案上的酒盏被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谢无妄，你刚回京，就敢在朕的宴会上放肆？”姬元冷冷地看着他，“看来边疆的风沙，没把你的脑子吹清醒。”

谢无妄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臣知罪。但臣不忍见大虞的大将军，活得如此……没有尊严。”

“尊严？”姬元冷笑一声，走到裴寂面前，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裴寂，告诉他，朕有没有给你尊严？”

裴寂被迫仰视着女帝，眼角滑落一滴泪。他颤抖着嘴唇，声音细若蚊蝇：“陛下……给了臣一切。”

谢无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满心的热血都凉透了。

他看着裴寂那副任人摆布的模样，心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