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归来

城楼之上的风很大，卷着初冬的寒意，直往人领口里钻。

谢无妄勒住缰绳，胯下的乌骓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他并未立刻下马，而是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金甲禁军，直直投向那高耸的城楼。

那里站着大虞最尊贵的女人——女帝姬元。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绣金的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身姿挺拔如松，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威压。而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立着一身紫袍玉带的裴寂。

谢无妄的视线在裴寂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他曾经发誓要守护的人。即便如今裴寂已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可在那层层官袍之下，谢无妄依然能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那是一种被精心豢养、却又被折断羽翼的金丝雀般的味道。裴寂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领口扣得极严，严丝合缝地遮住了所有肌肤，仿佛生怕泄露了什么秘密。

谢无妄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女帝。

姬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目光落在他染血的战甲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赞赏。

“谢将军，”姬元的声音清越，透过寒风清晰地传来，“三年不见，你身上的煞气更重了。”

谢无妄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男子。他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谢无妄，幸不辱命。”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粗砺，“北燕狼子野心，妄图犯境，臣已将北燕三万铁骑斩于关外，北燕王割地求和，呈上降书。”

“好！”姬元大笑一声，走下台阶，竟亲自伸手去扶他，“大虞男儿多薄幸，唯有将军，乃国之栋梁。朕常说，须眉未必让巾帼，将军便是最好的证明。”

谢无妄抬起头，撞进姬元那双含笑的眼眸里。

那一瞬间，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本是北燕质子，在那个男尊女卑的国度里，男子不过是附庸和玩物。他受尽冷眼，尝遍屈辱，直到逃到大虞。是大虞给了他尊严，是眼前的这个女人，给了他掌兵的机会，让他能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

他对她，是有好感的。

甚至可以说，在这三年的血火厮杀中，支撑他活下来的动力之一，便是想回来见她一面，想听她亲口说一句“做得好”。

然而，当他的手触碰到姬元温热的手掌时，余光却瞥见了一幕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画面。

姬元在扶起他的同时，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裴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而裴寂，那位平日里清冷自持的丞相，此刻竟微微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顺从与隐忍。

那种眼神，谢无妄太熟悉了。

那是他在北燕时，那些被权贵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子眼中常有的神色——恐惧、羞耻，却又不得不依附。

“谢将军？”姬元见他发愣，挑眉唤了一声。

谢无妄猛地回神，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异样感，借势站起身，恭敬道：“谢陛下隆恩。臣……只是想家了。”

“回家就好。”姬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豪迈，“今晚宫中设宴，为你接风。裴相已为你备好了洗尘酒，你们旧识重逢，正好叙叙旧。”

提到“裴相”二字，姬元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玩味。

谢无妄转头看向裴寂。

裴寂终于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谢将军，”裴寂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别来无恙。”

谢无妄看着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心中原本翻涌的千言万语，在触及裴寂那冰冷疏离的目光时，瞬间化为乌有。

他忽然意识到，这三年，变的不只是他。

那个曾经会在他练剑受伤时偷偷落泪的少年，那个发誓要与他并肩看遍山河的裴寂，似乎已经死在了这三年的京城风云里。

取而代之的，是女帝身边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

“裴相别来无恙。”谢无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晦暗不明，“臣……回来了。”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三人之间打着旋儿。

谢无妄看着女帝那只并未完全收回的手，又看了看裴寂那副恭顺的模样，心中那股对女帝的朦胧好感，忽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滋滋作响，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寒意。

这大虞的朝堂，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