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三刻,万籁俱寂。
裴寂回到府中时,身上的玄色官袍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凉意渗骨。他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后院最深处的“听雪轩”。
这里是他的禁地,也是这相府中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极淡的、只有他能闻出来的龙涎香。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洒在床榻边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裴寂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坐在窗边太师椅上的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原本在宫宴上被羞辱得几欲崩溃的心,竟在这一刻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陛下……”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姬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晃动着手中的茶盏,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慵懒:“裴相好大的架子,让朕等了你半个时辰。”
裴寂顾不得身上的不适,快步走上前,想要行礼,却被姬元一把拉住了手腕。
一股大力袭来,他整个人跌进了一个带着温热体温的怀抱。
“唔……”裴寂闷哼一声,下意识想要挣扎,却在闻到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时,浑身瞬间软了下来。
“怎么?在宫里见了朕像见了鬼一样逃了,回了家还要躲?”姬元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探入了他的衣襟,指尖触碰到那些青紫交加的痕迹时,动作微微一顿。
裴寂浑身一僵,羞耻感让他别过头去:“臣……臣身上脏。”
“脏?”姬元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刚才在宫宴上,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是朕的人?现在嫌脏,晚了。”
她说着,手指却并未停下,反而更加放肆地在他背脊上游走,最终停在那处被她昨夜咬出的牙印上,轻轻摩挲。
“疼吗?”姬元忽然问。
裴寂身子一颤,眼眶莫名有些发热。他咬着唇,低声道:“陛下是天子,想如何便如何。”
“朕问你疼不疼!”姬元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裴寂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将头埋进姬元的颈窝,声音哽咽:“疼……陛下,臣疼。”
这一声“疼”,像是击碎了姬元心中某道防线。
她叹了口气,原本暴虐的动作变得轻柔起来。她伸手托起裴寂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月光下,裴寂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满是泪痕,眼尾泛红,像是一只被欺负狠了的白狐,既狼狈,又让人心生怜惜。
“裴寂,你记住。”姬元低下头,吻去他眼角的泪水,语气霸道而偏执,“这世上,只有朕能欺负你。旁人若敢看你一眼,朕便挖了她的眼;若敢说你一句,朕便拔了她的舌。”
裴寂怔怔地看着她。
他知道,这是这个女尊世界里,最扭曲也最沉重的“爱”。
在这个世道,男子是附庸,是玩物。可姬元给了他权倾朝野的地位,给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却也亲手折断他的羽翼,将他锁在身边,用最残忍的方式宣示着主权。
“陛下……”裴寂伸出手,颤抖着回抱住她,手指紧紧抓着她明黄的衣袍,“臣……只有陛下了。”
他是真的爱她。
爱这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女帝,爱这个在深夜里会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少女。哪怕这份爱伴随着屈辱、疼痛和世人的耻笑,他也甘之如饴。
姬元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她低头吻住了他的唇,带着掠夺,也带着安抚。
“今晚朕不回宫了。”
一吻终了,姬元在他耳边低语,热气喷洒在他的耳廓,“就在这听雪轩,陪朕。”
裴寂身子一软,顺从地靠在她怀里,低声道:“是。”
他闭上眼,感受着身上的疼痛与心中的爱意交织。他知道,明日太阳升起,他依然是那个权倾朝野、冷面无情的裴相,依然要面对世人的指指点点。
但此刻,在这方寸之间,他是属于她的。
这就够了。
哪怕这余温是毒药,他也愿饮鸩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