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巍峨的皇宫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静谧之中。
裴寂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径直入了宫。怀里的少年阿呆被塞在马车后座,一路颠簸,此刻正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鹌鹑。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女帝姬元并未批阅奏折,而是慵懒地倚在铺着白狐皮的软塌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片欺霜赛雪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听说裴相看中了个傻子?”姬元并未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透着几分危险的慵懒。
裴寂躬身行礼,神色恭谨:“臣以为,陛下近日操劳,不喜聒噪。此子虽愚钝,但胜在听话,手脚干净,正好在御前做个端茶递水的粗活。”
“哦?”姬元终于抬起眼帘,目光越过裴寂,落在他身后那个低着头、浑身发抖的少年身上,“抬起头来。”
阿呆似乎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神依旧是一副呆滞的模样,只是当他的视线触及姬元敞开的领口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姬元轻笑一声,放下酒杯,赤着足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到阿呆面前。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清冽霸道的龙涎香扑面而来。那不是寻常女子身上的甜腻香气,而是混合了沉香与冷梅的独特味道,冷冽、尊贵,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压迫感,瞬间将裴寂和阿呆包裹其中。
“裴相说你是个傻子,”姬元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挑起阿呆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少年滚烫的肌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可本宫看,你这双眼睛,倒是生得不错。”
阿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啊……啊……”声,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显得愚笨至极。
姬元眼中的兴味淡了几分,嫌弃地收回手,拿过一旁的丝帕擦了擦指尖:“罢了,既是个傻子,留着也是无趣。裴相,你若是喜欢,便带回府去调教调教,若是调教好了,再送来也不迟。”
裴寂垂眸,掩去眼底的神色:“陛下厚爱,臣惶恐。臣府中规矩森严,只怕容不下这等愚钝之人。既然陛下看不上,那便让他留在宫中做个洒扫的小内侍吧。”
姬元瞥了他一眼,似乎对裴寂的“不识抬举”有些不满,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随你。不过……”
她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凑近裴寂。那股冷冽的龙涎香瞬间浓郁了几分,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裴寂牢牢困住。
“裴相今日在教坊司,没遇到什么旧人?”
裴寂面色不变,淡淡道:“教坊司皆是罪奴,臣眼中只有陛下交代的差事,并无旧人。”
“是吗?”姬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指轻轻划过裴寂的衣领,最终停在他胸口的位置,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点了点,“那便好。裴相,你要记住,你的眼里,只能有朕。”
“臣,遵旨。”裴寂深深俯首,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退下吧。”姬元重新坐回软塌,端起酒杯,眼神却依旧落在裴寂挺拔的背影上,意味深长。
……
出了御书房,夜风微凉。
裴寂走在前面,阿呆低着头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宫道。
直到走出了御前侍卫的视线范围,来到一处偏僻的假山后,裴寂的脚步才停了下来。
“出来吧。”裴寂背对着阿呆,声音冷淡。
身后那个唯唯诺诺、步履蹒跚的少年,身形微微一顿。
下一秒,那种呆滞佝偻的气质瞬间消失不见。少年直起腰,虽然身形依旧瘦弱,但脊背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韧。
“裴相好眼力。”少年的声音不再结巴,而是清朗冷静,带着一丝沙哑。
裴寂转过身,目光幽深地看着他:“在教坊司那种地方,装傻充愣或许能保命,但在宫里,尤其是在陛下那种人面前,装傻只会死得更快。你刚才在御书房,若是再晚低头半息,此刻已经被拖出去喂狗了。”
阿呆——或者说,伪装成阿呆的少年,神色微凛,拱手行了一礼:“多谢裴相提点。在下……顾长风。”
“顾长风?”裴寂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前镇国大将军顾啸的幼子?难怪。”
顾家满门抄斩,唯独这个小儿子因为年幼且体弱多病,被寄养在远房亲戚家,没想到竟流落到了这里。
“裴相既然知道我是谁,为何还要留我一命?”顾长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裴寂,“是想拿我当对付陛下的棋子吗?”
裴寂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走近两步。
顾长风下意识地后退,直到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假山石壁。
裴寂伸出手,撑在他耳侧的石壁上,将他圈在自己与石壁之间。两人靠得极近,近到顾长风能看清裴寂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倒映着的自己。
“棋子?”裴寂低声重复,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顾长风的耳畔,带着一丝暧昧的压迫感,“顾公子想多了。本相留你,不过是因为……”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顾长风颈侧跳动的脉搏,指尖微凉,激得顾长风浑身一颤。
“……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顾长风呼吸一滞,刚想问是谁,却见裴寂已经收回了手,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从今日起,你便是本相安插在御前的人。”裴寂从袖中掏出一枚不起眼的黑色令牌,塞进顾长风的手心,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掌心,“别让本相失望。否则,教坊司的滋味,你会尝得更彻底。”
说完,裴寂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顾长风握着那枚带着裴寂体温的令牌,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黑色的令牌,又摸了摸刚才被裴寂碰过的颈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将令牌贴身收好,随后佝偻起背脊,眼神重新变得呆滞涣散,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内侍,朝着宫道的另一头走去。
而在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裴寂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弱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
像吗?
或许吧。
但更重要的是,这把刀,够快,也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