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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呆

凤临九霄:女帝权倾天下

裴寂翻身下马,玄色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并未带随从,只身一人站在了这扇门前。

此时正值午后,远处的长街尽头,几辆破旧的囚车正缓缓驶出城门。那是赵王府的女眷,早已在清晨便被押送离京,发配岭南。裴寂的目光在远处飞扬的尘土上停留了一瞬,他知道,赵灵儿就在那其中一辆囚车里,正离这座繁华的京城越来越远。

但他没有追,甚至连脚步都未曾乱过半分,径直转身,走向了教坊司的大门。

守门的嬷嬷早已得了宫里的消息,见是当朝宰相亲临,吓得连忙跪地迎接,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哎哟,这是什么风把裴相爷给吹来了?快,快请进!”

裴寂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与外面的肃杀不同,教坊司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脂粉气,却掩盖不住底下陈腐的霉味和绝望的气息。这里关押的,皆是京城罪臣之家的男子,或是被充入此处的战俘。

“陛下近日心情烦闷,想听些曲子,让本相来挑几个人进宫伺候。”裴寂的声音冷淡,听不出喜怒。

“那是这些奴才的福气!相爷您放心,咱们这儿刚送进来一批‘好货色’,保准有您满意的。”嬷嬷一边引路,一边使了个眼色。

穿过幽暗潮湿的回廊,裴寂被带到了一处偏厅。

厅内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世家公子胆寒。地上铺着粗糙的草席,十几个男子正跪在地上劳作。他们大多穿着单薄的粗布麻衣,曾经养尊处优的双手,此刻正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水盆里,用力搓洗着教坊司里那些舞姬换下的厚重戏服。

这是教坊司每日必修的“净衣”课业。

空气中弥漫着皂角与汗臭混合的味道。有人低着头,眼神空洞,机械地搓洗着,手指已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有人缩在墙角,身上带着被藤条教训后的淤青,正瑟瑟发抖地缝补着破损的舞鞋。

裴寂负手而立,目光如刀锋般在这些人身上扫过。

突然,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不顾一切地抱住了裴寂的腿。

“裴相!裴相救我!我是林晚!我是赵王府的林侧君!”

那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裴寂认得他,此人名叫林晚,曾是赵王最宠爱的侧君之一,平日里最爱穿红着绿,在赵王府的宴会上也是风头无两。

此刻,林晚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风光?他原本保养得宜的双手如今布满细碎的伤口,那是被罚洗粗布军服磨破的;曾经只用来抚琴弄箫的手指,此刻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发髻散乱,衣领被撕扯开,露出锁骨上青紫的淤痕,显然是进来后没少吃苦头。

“裴相,您以前来王府赴宴,还夸过我的琴艺!求您行行好,把我带出这个火坑!我不想去伺候那些粗鄙的兵油子,我要进宫,我要伺候陛下,或者……或者伺候您也行的!”林晚哭得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抓着裴寂的官靴,指甲几乎要抠进那上好的锦缎里。

周围的嬷嬷脸色一变,正要上前拖人。

裴寂却抬手制止了。他垂眸,看着脚边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赵王侧君,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如深潭般的死寂。

“林晚,”裴寂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刺骨,“赵王谋逆,满门男眷充入教坊司,这是大虞的律法。你既享受了赵王府的泼天富贵,如今赵府塌了,你自然要担这份因果。”

“不……不是的……”林晚惊恐地摇头,“我是无辜的,我只是个男子,我不懂朝堂之事……”

“男子生于世,便该知晓自己的本分。”裴寂缓缓弯下腰,伸出修长的手指,挑起林晚的下巴,逼迫他对上自己冰冷的视线,“你的本分,就是顺从。如今赵王已死,你便该安安心心在这里伺候新的主子,而不是妄图攀附权贵,苟且偷生。”

说完,裴寂嫌恶地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林晚的手指,然后将丝帕随手扔在地上。

“拖下去,别脏了本相的眼。”

“裴寂!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啊!”林晚被两名粗壮的嬷嬷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凄厉的哭喊声在回廊里回荡,久久不散。

厅内的其他男子吓得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生怕惹祸上身。他们更加卖力地搓洗着手中的衣物,仿佛只要自己够听话,就能躲过一劫。

裴寂重新站直身子,目光继续在剩下的人身上逡巡。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一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形瘦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与其他人惊恐、乞求或绝望的眼神不同,这少年的眼神有些发直,透着一股子不太灵光的呆滞。他正盯着地砖上的一道裂缝发呆,手里拿着一只破旧的舞鞋,却半天没有穿上一针线。

“那个是谁?”裴寂指了指那少年。

嬷嬷连忙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屑地撇撇嘴:“回相爷,那是个傻子。据说是个破落书香门第送来的,脑子不太灵光,平时也不爱说话,教什么规矩都学不会,笨手笨脚的,连洗个衣服都能把自己淹死。”

“傻子?”裴寂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正好。陛下不喜聒噪之人,这种脑子空空的,倒是最干净,也最不会惹麻烦。”

他走到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起头来。”

少年迟钝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裴寂,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行了个礼:“大……大人好。”

“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人,我叫……阿呆。”

裴寂冷笑一声,转身对嬷嬷道:“就他了。洗干净,换身衣服,半个时辰后送入宫。”

“是!”嬷嬷大喜,没想到这傻子竟有这样的运气。

裴寂大步走出教坊司,外面的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林晚的哭求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但正因为太真,太像是一个只想活命的蝼蚁,反而让裴寂感到厌恶。在这个世道,男子为了活命可以抛弃一切尊严,这种“顺从”虽然符合大虞的规矩,却让裴寂觉得恶心。

而那个叫阿呆的少年……

裴寂翻身上马,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那少年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清明,虽然藏得极深,却没能逃过裴寂的眼睛。那不是傻子,那是一个在绝境中装疯卖傻、试图保全自己的聪明人。

“阿呆……”裴寂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赵王府倒了,但这大虞的棋局,才刚刚开始。他需要一个看似愚钝、实则有点小聪明的棋子,替他在宫中办些不方便出手的事。

马蹄声碎,裴寂策马向皇宫奔去。而在他身后,教坊司的高墙之内,那个名为“阿呆”的少年,缓缓抬起头,看着裴寂离去的方向,原本呆滞的眼中,瞬间划过一道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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