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喧嚣散去,只留下一地无形的硝烟。
姬元回到御书房,屏退了左右,只留李德全一人在门外候着。她卸下沉重的冕旒,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株老梅,枝干虬结,正如这大周的朝堂,盘根错节。
“裴寂。”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今日朝堂之上,裴寂手段之雷霆,心思之缜密,让她既欣慰又警惕。欣慰的是,有这样一把利刃在手,赵家余党不足为惧;警惕的是,这把刀太快,太锋利,若有一日失控,伤到的便是执刀之人。
“陛下,裴相求见。”李德全在门外轻声禀报。
姬元眸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宣。”
裴寂一身玄色蟒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并未行跪拜大礼,而是径直走到桌案前,拿起姬元方才放下的茶盏,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可是吓坏了老臣。”裴寂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哦?”姬元挑眉,“裴相手段通天,连赵家百年的基业都能一朝倾覆,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吓到你?”
“赵家虽倒,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裴寂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北方,“赵王姬昭虽被软禁,但他手中的兵符并未交出。北境三十万大军,有一半是他的旧部。慕容雪此去,未必能顺利接手。”
“所以,裴相是来向朕讨要兵符的?”姬元走到他身后,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背影。
裴寂转身,与她对视,眼中没有丝毫退让:“兵符在赵王府,唯有陛下亲笔手谕,加上臣的宰相印信,方能调出。臣是想问陛下,这手谕,给还是不给?”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交易。
姬元笑了,笑得明艳动人:“裴相爱卿,你是在威胁朕吗?”
“臣不敢。”裴寂垂眸,“臣只是为陛下分忧。赵王姬昭狼子野心,若不趁此机会连根拔起,日后必成大患。而北境戎狄虎视眈眈,若内部不稳,外敌必趁虚而入。”
“好一个为朕分忧。”姬元走到案前,提笔蘸墨,行云流水般写下一道手谕,盖上玉玺,“拿去。但朕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
“赵王姬昭,朕要活的。”姬元目光冰冷,“朕要亲自审问他,问他那晚,究竟是谁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裴寂接过手谕,看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臣,遵旨。”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陛下,赵王府那边,臣已安排了人手。但赵王有一女,名唤赵灵儿,年方二六,深得赵王宠爱。此人……怕是变数。”
“赵灵儿?”姬元眸光微闪,“那个号称大周第一才女的赵灵儿?”
“正是。”
“无妨。”姬元摆摆手,“一个文弱女子,翻不起什么浪。倒是裴相你,处理完赵家的事,便即刻启程去北境吧。慕容雪虽是名将之后,但毕竟年轻,有你在,朕才放心。”
裴寂身形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深深看了姬元一眼:“陛下这是……要支开臣?”
“朕是怕你在京城待久了,这宰相的椅子坐得太舒服,忘了怎么打仗。”姬元似笑非笑,“还是说,裴相舍不得这京城的繁华?”
“臣,领旨。”裴寂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裴寂离去的背影,姬元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当然知道裴寂在京城的影响力有多大。让他去北境,一是为了稳住军心,二也是为了让他远离权力中心。
“李德全。”
“奴才在。”
“去查查,赵灵儿这几日都见了什么人。”姬元坐回龙椅,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尤其是……宫里的人。”
“是。”
夜色降临,赵王府。
往日门庭若市的王府,此刻却是一片死寂。府门被禁军封锁,只许进不许出。
书房内,赵王姬昭一身素衣,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往日王爷的威风。他死死盯着桌上的烛火,眼中满是血丝。
“王爷,裴寂来了。”管家低声禀报,声音颤抖。
“让他进来。”姬昭声音沙哑。
裴寂推门而入,看着眼前狼狈的姬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裴寂!你这个奸臣!”姬昭猛地站起,抓起桌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是你!是你陷害本王!”
裴寂侧身避开,砚台砸在墙上,墨汁四溅。
“赵王殿下,成王败寇,何必多言。”裴寂冷冷道,“交出兵符,陛下或许还能留你全尸。”
“兵符?”姬昭惨笑一声,“本王若交了兵符,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裴寂,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和姬元的打算?你们是想卸磨杀驴!”
“知道又如何?”裴寂逼近一步,“殿下,大势已去。你若识相,便交出兵符,本王保你女儿赵灵儿一世周全。否则……”
“你拿灵儿威胁本王?”姬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敢动她一根汗毛,本王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就要看殿下的选择了。”裴寂从袖中掏出那道手谕,拍在桌上,“这是陛下的手谕。明日午时,若见不到兵符,休怪本王无情。”
说完,裴寂转身离去。
姬昭看着桌上的手谕,浑身颤抖。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冲到书架前,挪开书架,露出后面的暗格。
暗格中,并非兵符,而是一只信鸽。
他颤抖着手,写下一张纸条,绑在信鸽腿上,然后推开窗,放飞了信鸽。
“姬元,裴寂……你们别得意太早。这棋局,才刚刚开始。”
信鸽振翅高飞,消失在夜色中,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