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的抉择

金銮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谢无妄那一脚的余威尚在，朝堂上下噤若寒蝉。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

一声苍老而激昂的呼喊打破了死寂。御史台左都御史王铮，一位须发皆白、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老臣，手持象牙笏板，颤巍巍地出列跪倒。

“北燕使臣虽狂悖无礼，但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何况如今正值邦交之时！谢将军身为朝廷重臣，竟在朝堂之上公然殴打使臣，此乃置大虞国体于不顾，视天下礼法如无物！请陛下严惩谢无妄，以正视听，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王铮这一跪，仿佛点燃了干柴。

“臣附议！谢无妄目无君父，残暴不仁，实乃国之奸佞！”

“陛下，谢无妄本是敌国质子，狼子野心，如今更是恃宠而骄，请陛下明鉴！”

十几名清流官员纷纷出列，跪在王铮身后，义愤填膺。他们大多是世家门生，自诩清流，平日里最重名节礼教，对姬元近日来的荒诞行径早已不满，今日更是忍无可忍。

姬元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这群跪在地上的老顽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她没有看谢无妄，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文官之首的裴寂。

“裴爱卿。”姬元的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寒意，“王大人说谢将军残暴，说要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你是太傅，天下读书人的表率，你说，这事儿该怎么算？”

裴寂身子猛地一僵。

他今日穿着一身紫袍玉带，那是太傅的官服，也是裴家家主的象征。他低垂着眼眸，长睫微颤，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很清楚，姬元这是在逼他站队。

裴家乃是世家之首，根基深厚，但在皇权面前，依旧如履薄冰。前几日他在栖梧殿已见识过这位女帝的“手段”，更知晓了她那荒淫面具下的真实图谋。她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清洗朝堂，而他裴寂，必须成为她手中最听话的那把“文刀”。

若他今日为清流说话，便是站在了姬元的对立面，裴家满门，恐将不保。若他顺从姬元……那便是亲手斩断自己的清誉，成为天下士子唾弃的“佞臣”。

“裴太傅？怎么不说话？”姬元身子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裴寂的心口，“莫不是你也觉得，朕的将军，做错了？”

王铮见状，以为裴寂在犹豫，连忙高声道：“裴太傅！你是帝师，更是文官领袖，此时若不主持公道，我大虞礼法何在？！”

裴寂缓缓抬起头。

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清冷出尘的面容上，此刻竟浮现出一抹极其违和的、近乎谄媚的冷笑。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铮。

“王大人，你老了，糊涂了。”裴寂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

王铮一愣：“裴太傅，你……”

“本官说，你糊涂了。”裴寂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轻慢，“谢将军乃是陛下亲封的镇国大将军，代表的是大虞的军威。北燕蛮夷，不知礼数，谢将军替陛下教训一下，那是为了维护大虞的尊严。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残暴不仁？”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那些原本支持王铮的清流官员，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位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裴太傅。

“裴寂！你……你这是在助纣为虐！”王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裴寂的手指都在颤抖，“你枉读圣贤书，竟甘做佞臣走狗！”

“住口！”裴寂脸色骤冷，猛地一甩衣袖，大步走到王铮面前，抬起脚，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王铮的肩膀上。

“砰！”

王铮年事已高，哪里经得起这一脚，整个人狼狈地向后滚去，头上的乌纱帽都滚落在一旁，露出花白的头发。

“本官是陛下的臣子，只知君命，不知其他。”裴寂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王铮，眼中满是轻蔑，“什么清流，什么名节，在陛下的威严面前，不过是狗屁不通的废话。王铮，你倚老卖老，公然在朝堂上指责陛下爱将，这才是目无君父！来人，把这老东西拖出去，掌嘴二十，让他清醒清醒！”

禁军立刻上前，如拖死狗一般将王铮拖了下去。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跪着的清流官员，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冷汗直流，纷纷低下头，再也不敢吭声。他们没想到，平日里最是清高自持的裴太傅，翻脸竟比翻书还快，下手竟比谢无妄还要狠辣。

姬元看着这一幕，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裴寂彻底断了退路。那个清贵的裴太傅死了，活着的是她姬元的一条狗，一条会咬人的文官之首。

“裴爱卿说得对。”姬元慵懒地靠回龙椅，目光流转，落在裴寂那张因愤怒和屈辱而微微泛红的脸上，“王铮不知好歹，是该打。至于你们……”

她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群臣，冷笑道：“还有谁觉得谢将军做错了？尽管站出来，朕今日心情好，陪你们好好聊聊。”

无人应答。

“既然没有，那便退朝。”姬元一挥衣袖，站起身来，在经过裴寂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今晚来栖梧殿，朕要好好‘赏赐’你。”

裴寂身子一颤，垂下头，声音沙哑而恭顺：“臣，遵旨。”

看着女帝离去的背影，裴寂缓缓直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眼底最后的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渊。

为了家族，为了活下去，他终究还是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