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殿的夜色深沉如墨,窗外的风雪似乎比昨夜更急了些,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宛如北地荒原上的狼嚎。
谢无妄跪在偏殿的角落里,膝盖下的金砖透着刺骨的寒意,但他此刻却感觉不到冷。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掌心那一枚小小的蜡丸所占据,那蜡丸仿佛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生疼,却又让他不敢松开分毫。
那是半个时辰前,一只不起眼的信鸽撞死在御花园的假山上,被巡夜的内侍捡到,转呈到了裴寂手中,最后又到了他这里。蜡丸里藏着的,是北燕皇室特有的密信,那独特的松脂香气,即便隔着蜡封,也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他借着换防的间隙,躲在阴影里拆开了信。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只有寥寥数语:“质子营危,速归。若不从,杀无赦。”
短短八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在谢无妄的心头来回拉扯,每看一次,便是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是北燕的三皇子,却也是大虞的质子。他在大虞受尽屈辱,甚至沦为大虞女帝的玩物,这一切都是为了换取那十万滞留边境的北燕质子营的生存空间。可现在,北燕朝廷竟然要放弃他们了?
“若不从,杀无赦……”谢无妄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血丝,视线在“杀无赦”三个字上死死定格。
如果不回去,那十万同袍会被北燕皇室灭口,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在异国他乡互相取暖的兄弟,都会因为他的“不从”而惨死异乡。他的良心,他的骄傲,绝不允许他背负这样的血债。
可是,如果回去……
谢无妄的脑海中浮现出姬元那张冷艳而威严的脸。他必须背叛姬元,甚至要在大虞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引狼入室。
“背叛姬元……”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地压了下去。
可是,背叛姬元?
谢无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人在金銮殿上不可一世的身影,以及昨夜在栖梧殿内,她对着裴寂与自己剖析局势时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
“她在演戏……”谢无妄的手颤抖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不是昏君,她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这样的女人,心思深沉如海,手段狠辣果决。若是知道自己心怀二心,下场会是如何?恐怕比死还要难受。她会用那双看似多情的眼眸,看着他一点点陷入绝望,然后用最温柔的声音,下达最残忍的判决。
可是,那是十万条人命啊!
谢无妄的内心在疯狂地撕扯。一边是同袍的性命,是北燕皇室的命令,是他身为皇子的责任;一边是姬元的威压,是未知的恐惧,是他内心深处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臣服。
“我该怎么办……”谢无妄痛苦地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密信上,晕开了墨迹。
他想起了质子营里那些年轻的脸庞,想起了他们临行前家人的嘱托,想起了他们在异国他乡互相取暖的日子。
“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可是,他又想起了姬元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想起了她那句“你的命是朕的”。
“可是,我也不能死……”
就在他陷入天人交战、冷汗浸透重衣,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之时,一道慵懒而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连朕进来了都不知道。”
谢无妄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密信攥紧,猛地转过身,单膝跪地:“陛下!臣……臣在擦拭兵器。”
姬元穿着一身宽松的明黄寝衣,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宫灯。她并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谢无妄,而是径直走到御案前,将宫灯放下,目光落在他紧握的右拳上。
“擦拭兵器需要用这种眼神吗?像是在看杀父仇人,又像是在看负心汉。”姬元轻笑一声,随手拿起案上的一卷书,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北燕的蜡丸,手感总是比大虞的粗糙些,里面的纸也是特制的桑皮纸,遇水不化。”
轰——!
谢无妄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知道了。她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陛……陛下……”谢无妄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杀意与恐惧在心中交织,让他整个人紧绷如一张即将断裂的弓。
“怎么?想杀了朕灭口?”姬元合上书卷,抬起眼帘,那双凤眸中没有任何慌乱,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你那一刀若是刺偏了半分,外面的禁军就会把你射成刺猬。而且,你舍得吗?”
谢无妄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陛下既然知道,为何不杀了臣?”
“杀你?”姬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杀了你,那十万北燕质子营怎么办?杀了你,谁来替朕牵制北燕那群蠢蠢欲动的狼崽子?”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谢无妄面前。
谢无妄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她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场压得动弹不得。
“拿来。”姬元伸出手。
谢无妄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颓然松开了手。那枚被汗水浸湿的密信落入了姬元手中。
姬元展开信纸,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速归,不从则杀’。呵,好一个北燕皇室。利用完了就扔,还真是符合他们一贯的作风。”
她将信纸随手扔进旁边的火盆里,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
“谢无妄,你以为朕留你在身边,只是为了羞辱你?”姬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留你,是因为你是北燕的皇子,是因为你身上流着和他们一样的血,却有着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骨气。”
谢无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想回去救他们,对吗?”姬元忽然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伸手轻轻抚上他冷硬的脸庞,“那十万条人命,确实沉甸甸的。若是朕,也会动心。”
“陛下……”谢无妄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没想到姬元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是,你现在回去,救不了他们,只会陪葬。”姬元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北燕皇室既然下了杀心,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想要救他们,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谢无妄急切地问道,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帮朕。”姬元吐出的两个字,重若千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灌入,吹得衣袂翻飞。
“大虞与北燕,必有一战。朕要的不是偏安一隅,而是四海归一。等朕的大军踏平北燕王庭的那一天,那十万质子,自然就是朕的功臣,也是你的臣民。”
姬元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谢无妄:“谢无妄,你是想做一个为了愚忠而死的孤魂野鬼,还是想做朕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随朕一起,去踏碎那腐朽的北燕皇室,亲手把那些人踩在脚下?”
谢无妄怔怔地看着她。
眼前的女人,狂妄、霸道,却又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她描绘的未来,疯狂而宏大,却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臣……”谢无妄缓缓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声音沙哑却坚定,“愿为陛下手中刀,虽死……无悔。”
姬元笑了。
她走过去,伸手将谢无妄从地上拉起来,就像当初在金銮殿上羞辱他时一样,但这一次,她的动作里多了一份郑重。
“很好。”
姬元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道:“记住今晚的选择。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朕的,你的国仇家恨,朕替你报。但在那之前……”
她的手顺着他的胸膛滑落,最终停在他的腰带上,轻轻一扯。
“先把这出‘受辱’的戏,给朕演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