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的清泉泠泠作响,碎光浮在水面,将两人交握的手映得透亮。
沈清辞指尖还残留方才黑雾侵来的寒意,琴身冰凉贴在掌心,他微微侧头,望着身侧护着自己的少年。谢烬长剑仍半出鞘,寒锋未收,脊背稳稳挡在他身前,眉眼间是全然不加掩饰的护持。
“方才那缕浊气看似微弱,却带着天道劫煞的阴寒,寻常山障绝无这般侵蚀心神的力道。”沈清辞声音轻缓,指尖抚过琴身刻下的浅纹,“我幼时曾听师门长辈提及,凡命格太过圆满之人,极易引天道妒恨,暗生劫数。”
谢烬收剑入鞘,鞘身相撞发出一声清鸣,他反手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隔绝林间穿来的冷风:“圆满何错之有?天道若要为难,我便替你一并挡下。”
少年话音滚烫,一如那日崖边许下相守诺言时的赤诚。沈清辞心头微动,抬手将玉笛抵在谢烬小臂,笛身温润,稍稍抚平几分紧绷的气氛:“莫要逞强,劫煞无形,最擅蛊惑心魔,真到遴选幻境之中,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本心。”
“那便永不与你分开。”谢烬垂眸,目光牢牢锁着他,“幻境里万千幻象,我只认你一人,只要握着你的手,任它何等迷局,都乱不了我的心神。”
两人并肩行至泉边青石旁坐下,山泉水清冽见底,水底碎石安静铺陈,看似平和无波,一如他们眼下看似安稳的修行岁月。
那人俯身掬起一捧泉水,凉意漫上指尖,低声道:“距内门遴选只剩三月,往后练剑修心,我们日日结伴,一同打磨心法,也好应对幻境心魔一关。”
“正合我意。”谢烬应声,随手拾起地上一枚光滑石子掷入泉中,涟漪层层散开,转瞬又归于平静,“往后每日破晓,我来寻你练剑,入夜我们同去崖边观星参悟心法。”
山间风声渐柔,方才竹林骤起的诡异阴风仿佛只是一场错觉,二人暂且压下心底那点不安,只一心为三月后的遴选筹谋。
一连半月,山间日日可见两道相伴的身影。
天未破晓时演武场便已有剑光起落,谢烬剑法凌厉沉稳,招招守御有余,每每拆招间隙,目光总要落在身侧吹笛调息的人身上;日暮时分,二人同至那日的临崖石台,一人执剑静立悟招,一人横琴弹奏平和心境,琴音与剑风相融,温柔得足以掩去云海之下翻涌的浊流。
只是平静从未能长久。
这日晚课散后,天色浓黑,无月无星,山间沉在一片昏暗里。二人走在回竹舍的僻静山道,四周草木静得过分,连往日常鸣的山虫都销声匿迹。
行至半山腰石桥处,脚下白雾毫无征兆地漫涌上来,浓白雾气瞬间裹住周遭视野,咫尺之外看不清景物,一股比那日竹林更厚重阴冷的浊气顺着雾霭缠上四肢百骸。
“小心!”谢烬瞬间抽剑出鞘,凛冽剑光劈开身前白雾,一手牢牢扣住那人手腕,将人死死护在自己怀里。
白雾之中渐渐浮现幻象,周遭景象扭曲变幻——主峰天梯断裂、满地染血长剑,两道相似的少年身影背对相离,中间隔着无边无际的漆黑云海,耳边回荡着细碎阴冷的低语,不断挑拨人心:
“命格相克,相守便是劫……”
“天道难违,终要生离死别……”
沈清辞指节泛白,琴音急促地自指间溢出,清越琴声试图驱散迷障,可黑雾顺着雾气不断凝聚,化作无数黑影拉扯二人相扣的手,想要硬生生将他们拆分两处。
谢烬掌心用力,十指与他紧紧相缠,半点不肯松开,长剑在身前划出一圈寒光壁垒,沉声对着怀中人道:“别听幻象妄语,看着我,只有我是真的。”
沈清辞抬眼,穿过层层朦胧白雾,直直撞进谢烬笃定滚烫的眼底。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迟疑,只有独独属于他的温柔与坚守,瞬间击碎心魔催生的蛊惑。
他深吸一口气,笛音陡然一转,不再慌乱抵御,而是吹起那日夕阳回廊下温柔相守的曲调。
温情琴声漫开的刹那,周遭白雾、血色幻象、阴冷低语尽数如冰雪消融,山间夜风重新吹散雾气,石桥、草木恢复原本模样,方才惊心动魄的幻境,转瞬消散无痕。
雾气散尽,二人仍紧紧相拥在石桥之上,指尖分毫未松。
沈清辞肩头微微发颤,低声道:“方才幻境……竟能窥见日后分离之景。”
谢烬抬手轻抚他后背,声音沉稳无比:“幻象皆是心魔捏造,作不得数。我说过岁岁相伴,此生绝不会放开你的手。”
可二人都清楚,这接连不断的浊雾幻境,早已不是简单的山瘴,是藏在命格深处、缓缓苏醒的天道大劫,正一步步逼近他们。
远处厚重云海深处,暗黑色浊浪翻涌得愈发汹涌,遥遥望向石桥上相依的两道身影,蛰伏百年的暗流,已然快要冲破云层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