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浊愿

距主峰遴选只剩最后一月，山间阴浊气息一日浓过一日。往日只在偏僻竹林、夜半石桥出没的黑雾，如今白日也会漫上演武场边缘，扰得众弟子心神不宁。掌门长老齐聚议事殿推演星象，终于算出根源——青云云海之下，镇压着一头困了百年的怨魔，正是当初掠过天际的劫光本体。

此魔本名尘渊，千年前亦是仙门天资卓绝的弟子，曾与心爱之人相约共登仙峰，相守长生。可二人命格太过圆满，惹天道降下劫罚，他的道侣于登峰前夜遭心魔反噬，身死道消。尘渊痛失挚爱，不甘天道无情，散尽半生修为冲撞天梯，最终被历代长老合力镇压云海深渊，一身情思尽数化为蚀骨怨浊，百年间吸纳天地阴晦，成了搅动周遭命格、拆散有情人的劫煞。

长老传召谢烬与持笛少年清音入殿：“那怨魔执念太深，寻常刀剑只能打散浊雾，斩不断心底怨根，唯有纯粹无垢、相守一心的情意，方能化解他百年心结。你二人心意相通，应该是唯一能渡他之人。”

沈清辞道：“他因离别生怨，我们以相守之心渡他。”

谢烬立在他身侧，长剑稳握在手，肩头轻靠：“我与你同去，绝不分开。”

二人领命，一同踏上通往云海深渊的悬空栈道。栈道之下翻涌着浓稠如墨的黑雾，阴冷刺骨的怨气扑面而来，无数破碎幻像在浊浪间沉浮——皆是尘渊记忆里的画面：少年时并肩练剑的两道身影、崖边许下的相守诺言、天梯前满地血色，每一幕都在无声控诉天道的残酷。

深渊底部，一道半透明的玄色人影自黑雾中缓缓凝现，长发随浊浪狂乱翻飞，眼底盛满百年化不开的悲恸恨意，正是怨魔尘渊。

“又是一对妄图相守的少年？”他笑声沙哑破碎，浊浪轰然拍向栈道，“天道最忌圆满情深，你们今日有多亲密，来日分离便有多痛！不如现在便拆开你们，免去日后肝肠寸断之苦！”

漫天黑雾化作无数利爪，分作两股，一左一右拉扯谢烬与清音，想要强行掰开二人交握的手掌。无数苦痛幻象直扑二人脑海：谢烬看见清音倒在天梯血泊之中，清音望见谢烬被天道雷劫击碎神魂，刺耳的蛊惑声在耳边不绝回荡。

谢烬手腕发力，死死扣住清音十指，长剑横劈，寒光斩断周遭黑雾爪影，将清辞牢牢护在身前。清辞深吸一口气，弹起那日夕阳回廊下温柔缱绻的相守曲调。

清润声音穿透厚重怨雾，直直撞进尘渊尘封百年的记忆里。

尘渊身形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死死盯住相握的两人，尘封的往事不受控制翻涌而出。千年前，他也曾同谢烬一般，将心上人护在身后，在落日回廊许诺岁岁相伴；他的伴侣也曾和清辞一样，弹着古琴，与道侣在临崖石台共赏晚霞，约定同登仙峰。

可仙门遴选当日，天道无情，他亲眼看着挚爱为护他，为了让他活着而献身，在他怀中化为飞灰。他跪在破碎天梯上哭了三日三夜，求天道垂怜无果，满腔爱意尽数扭曲成滔天怨恨，甘愿坠入深渊，化作拆散世间有情人的劫煞。后来他疯了，疯的彻底，世人皆说他为情所困，说他作为一个男的，怎么可以爱另一个爱的这样深，说这是变态，是疯子，亦是一个魔鬼。可无人知晓他们的欢声笑语，他们的羁绊。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再后来，尘渊屠了那些骂他的人，那些说他爱人的人，妄图以一柄长剑改变世俗目光。

“闭嘴……这曲调不该存在！”尘渊捂着头痛声嘶吼，黑雾疯狂翻涌，“情深皆是劫难，相守全是虚妄！我与他当年那般要好，最后还不是天人永隔！”

清音辞停下，轻声开口，声音穿过翻涌浊浪：“你恨的从不是相守，是没能守住身边之人。”

谢烬接过话，长剑垂落，不再摆出攻伐姿态，目光坦荡望向尘渊：“天道无情，错的从来不是两心相悦，你不过是困在百年前的遗憾里，折磨自己。”

尘渊周身黑雾剧烈震颤，无数零碎回忆碎片在他身周浮动：道侣生前为他缝制的剑穗、两人一同种下的山樱、约定要一同去往的云海仙境……那些温柔过往，被他百年怨气压在心底最深处，此刻被琴音与二人不变的情意，一一翻掀出来。

“我只是……太想他了。”玄色人影肩头微微颤抖，滔天戾气淡去大半，声音染上浓重哽咽，“若当年我们不曾许下相守诺言，他是不是便不会为我挡下一切，便能好好活在世间……”

“许下诺言从无过错。”清辞缓步上前一步，再弹一曲温柔小调，曲调里无半分戾气，只有笃定相伴的赤诚，“若是换作你心爱之人站在这里，他定然不会后悔护你一程。当年他愿替你扛劫，只因心悦你，甘愿共担风雨，而非拖累。”

谢烬握紧清音的手，二人并肩向前，直面尘渊，眼底是不曾动摇的坚定：“劫难会来，风雨难避，但真心相护之人，从不会畏惧分离。纵使前路有天道大劫，我也会拼尽一切护住清音，如同当年你的道侣护你一般。”

两道紧紧相依的身影、纯粹滚烫、毫无隔阂的情意，化作一道柔和白光，缓缓笼罩住尘渊。深渊里翻涌百年的黑色浊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浅灰，再慢慢化作温润的云雾。那些蚀骨的怨恨，在真切不变的相守心意里，一点点消融瓦解。

尘渊望着眼前并肩而立的少年，仿佛透过他们，看见了千年前的自己与心上人。积压百年的悲恸终于寻到出口，泪水顺着虚幻的脸颊滑落，周身玄色戾气尽数散尽，化作一身素净仙袍，恢复了当年清雅少年的模样。

他抬手一挥，深渊底部翻腾的暗流彻底平息，萦绕整座仙山的阴浊劫气消散无踪，天际那道晦暗劫光彻底褪去，不复再现。

“这百年劫煞由我而起，今日心结得解，自会重回云海之下静心苦修，再不搅动世间命格。”尘渊看向二人，指尖凝出一缕温和仙光，送入谢烬长剑与清音玉笛之中，“赠你们一缕静心仙元，日后应对主峰幻境心魔，可保心神清明，不受邪祟蛊惑。此番主峰遴选，愿你们二人，得偿所愿，岁岁不离。”

黑雾散尽，云海翻涌成柔软洁白，栈道之上夕阳斜落，一如当初山间回廊那日温柔暮色。

谢烬与清辞十指依旧紧扣，古琴轻鸣，长剑归鞘，望向深渊下方安然静坐、静心悔过的尘渊。

困住百年的怨魔终被情意感化，席卷二人命格的天道暗流彻底平息，压在心头数月的阴霾一扫而空。

距离主峰遴选只剩一月，前路再无劫煞阻拦，只余下两个少年，怀揣初心，等候一同登上主峰天梯，兑现那句岁岁相伴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