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琴声剑影尽断肠
Author: 水绯

听风崖的晚风温柔缱绻，卷着山间清甜的灵草气息，漫过石亭内外。

沈清辞指尖再度落于琴弦之上，方才停顿的琴音接续响起，褪去了方才的舒缓，多了几分轻快灵动。细碎琴鸣萦绕崖巅，将山间的松涛风声尽数温柔包裹。

谢烬并未离去，就静静立在石亭边缘。

少年一身素色劲装沾了薄尘，额前碎发被晚风拂动，遮住了眉眼间残存的凛冽。他没有再提练剑之事，也没有多余言语，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牢牢锁在抚琴的少年身上，一寸不肯挪开。

十二岁的年纪，情愫尚且懵懂纯粹，不懂世间情爱缱绻，只心底恪守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执念。

他的剑，来日要斩尽魑魅，破尽邪妄，所有锋芒与杀伐，只为护住亭中抚琴、眼底有温柔风月的沈清辞。

琴声潺潺，灵息缓缓流转。

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在石亭相融纠缠。谢烬周身凌厉冷硬的剑修灵气，遇着沈清辞温软绵长的音道灵韵，瞬间被尽数软化，温顺得如同被驯服的寒锋，丝丝缕缕萦绕在沈清辞周身，悄然替他隔绝了山间微凉的夜风。

沈清辞似是有所察觉，指尖拨弦的动作微顿，抬眸看向身侧伫立的少年。

天光透过层层云海落下来，落在谢烬清俊冷峭的侧脸上，冲淡了他与生俱来的孤寒，衬得少年眉眼柔和了许多。他身姿笔直，如同崖边扎根百年的青松，沉默、坚定，永远稳稳伫立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阿烬一直在看我？”沈清辞眉眼弯弯，声线清润温柔，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暖意。

谢烬闻言，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浅淡的红，却没有躲闪目光，坦然颔首，音色清冷又认真：“看你弹琴。”

“琴有什么好看的？”沈清辞轻笑一声，指尖轻挑，弹出一串清脆余音，“比不得云海翻涌，仙鹤翩飞。”

“都不及你。”

少年的回答直白又笃定，没有半分修饰，清冷的嗓音落在晚风里，格外清晰。

沈清辞心头微暖，眼底笑意更深，指尖轻轻按住颤动的琴弦，止住了满亭琴音。

霎时间，听风崖重归安静，只剩风声簌簌，灵雾缓缓流动。

他微微偏头望着谢烬，月光初上，透过缭绕灵雾洒在他白皙温润的脸庞上，眉眼干净通透，温柔得近乎澄澈：“阿烬日后，真要一辈子护着我？”

“嗯。”谢烬上前一步，走到他身前，微微俯身，目光澄澈郑重，“一辈子。”

短短两个字，掷地有声，胜过世间万千诺言。

自记事起，他便身在青云，伴在沈清辞身侧。

他是无根无凭、被宗主捡回宗门的孤童，偌大青云万里仙山，于他而言，最珍贵、唯一的归处，从来不是琼楼玉宇的仙门道场，而是眼前这个温柔待他、事事念他的少宗主。

沈清辞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枯燥修行里唯一的温柔，是他此生唯一想要拼尽所有去守护的人。

沈清辞看着他无比认真的模样，心头柔软一片。他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拂去谢烬肩头沾染的草叶碎末，动作轻柔至极。

“那我便日日抚琴，为你安神镇心。”

少年温温柔柔地许诺，一字一句，与他的誓言遥遥呼应，“你携剑守我岁岁平安，我抚琴护你一世无魔。”

双生命格，彼此羁绊，互为救赎，天生圆满。

这是青云宗所有人都看透的天命，却是两个少年藏在心底，视若珍宝的余生期许。

暮色渐深，落日余晖沉入云海，漫天霞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细碎星光，点点洒落青云群山。

远处宗门钟声悠悠响起，三响绵长，是暮色收修的讯号。

沈清辞起身，收好膝上七弦灵琴，广袖仙袍随风轻扬，身姿清雅如玉。

“回殿吧，晚膳时间到了。”

谢烬微微颔首，自然而然地抬手，轻轻扶住他的小臂。

听风崖山路蜿蜒，石阶覆着微凉夜露，略有湿滑。沈清辞常年抚琴静养，极少踏足险峻山路，脚步难免轻缓。谢烬常年练剑，步履沉稳稳健，一路刻意放缓步伐，稳稳护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抵着他的衣袖，分寸得当，温柔克制。

两人并肩走在云海山道之上，一前一后，一冷一温。

月色将两道少年身影拉长，紧紧相依，重叠在青石山路之上，难分彼此。

“明日便是宗门小比了。”走在途中，沈清辞轻声开口，语气淡然，“外门、内门弟子皆要参赛，长老说，让你登台试剑。”

谢烬眸色未变，淡淡应道：“知晓。”

他从不热衷名次输赢，宗门大小比试，于他而言，不过是打磨剑道根基的寻常历练。

“诸多师弟师兄都很期待。”沈清辞侧眸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人人都说，谢烬师弟的剑，是青云百年最惊艳的锋芒，此次小比，定能拔得头筹。”

谢烬转头望他，清冷眼底只映着他一人身影：“输赢无关紧要。”

“那什么最重要？”沈清辞好奇追问。

少年脚步微顿，看向漫天月色，又落回身侧温柔的少年身上，嗓音清宁笃定：

“你平安，便是最好。”

只要他的清辞安稳无忧，岁岁如常，他有无名次、有无荣光，皆无所谓。

沈清辞心头一颤，望着身旁身形渐长、心性沉稳的少年，心底暖意翻涌。

十余年朝夕相伴，岁岁朝夕相守。

世人皆赞谢烬剑骨无双，冷傲孤绝，可只有他知晓，这柄世人敬畏的寒锋，从来只对他一人温柔，只护他一人周全。

山路尽头，便是两人自幼居住的清烬殿。

殿宇依山傍云，雅致清净，庭院内种满了沈清辞亲手栽种的灵兰，晚风拂过，幽香满庭。

踏入殿中，灵暖融融。

谢烬习惯性取来干净锦帕，沾了灵泉温水，递到沈清辞面前：“擦擦手。”

沈清辞接过，温顺擦拭指尖琴弦余尘，抬眸时，恰好对上少年凝望着他的目光。

灯火摇曳，映得少年眉眼温柔。

“阿烬，”沈清辞轻声道，“待明日小比结束，我弹一首新谱的曲子给你听。”

“好。”谢烬应声，眼底漾开极淡的笑意，“我等你。”

彼时的少年，尚且不知圆满命格之下，暗藏天定劫数。

不知青云云海万里太平的表象之下，藏着蛰伏百年的暗流汹涌。

更不知，他们岁岁相依、彼此救赎的安稳岁月，终有一日，会被天道劫难生生撕裂。

寒锋终会遇劫，清音终会蒙尘。

可此刻月色正好，晚风温柔，少年初心纯粹滚烫。

他只知，此生执剑，唯护一人，岁岁年年，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