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物理实验课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在苏墨水心里一圈圈扩散开来,久久未能平息。那天晚上,她握着陆沉渊给的那瓶矿泉水回到教室,指尖的冰凉早已被掌心捂热,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濡湿了她的指尖,也仿佛洇湿了她某个刚刚萌芽的心事。
她没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教室后排的储物柜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打开了那个黑色的硬壳本子。纸张被匆忙塞回时有些卷曲,她小心地抚平,一页页翻过。里面抄录的诗句,有顾城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有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也有更多她自己都记不清何时写下的、关于青春与迷惘的零星句子。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会怎么看这些句子?觉得矫情吗?还是……苏墨水不敢深想,只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她慌乱地将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仿佛这样就能藏起所有被窥见的秘密。
第二天清晨,校园还笼罩在薄雾中,苏墨水便到了教室。她刻意选了一个离陆沉渊通常座位较远的地方坐下,拿出英语书,却一个单词也看不进去。早读课的铃声像是某种催促,让她的心提得更高。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后门口时,她几乎立刻低下了头,假装专注地盯着课本。
陆沉渊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走到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开始早读。整个过程,他没有看苏墨水一眼,也没有任何异样的举动。仿佛昨天实验室里的对话、那瓶水和那句评价,都只是苏墨水自己的幻觉。这种刻意的平静,反而让苏墨水松了口气,却又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物理课照常在下午第一节。老师讲解上周实验的数据分析,PPT上展示着各种波形图。苏墨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陆沉渊。他坐得很直,笔记记得飞快,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讲到阻尼振动时,老师的声音格外加重:“……同学们要特别注意,阻尼振动的能量是不断损耗的,振幅会逐渐减小,直到停止。”
苏墨水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陆沉渊说的话:“所有的波动最终都会归于平静,就像声音最终会消失。”那种超越年龄的苍凉感再次笼罩了她。他为什么会那样说?这个看似只与物理公式为伴的男生,内心藏着怎样的世界?
下课铃响,同学们陆续离开。苏墨水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犹豫着是否该像昨天他说的那样,去问个问题。但她抬头时,发现陆沉渊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只有窗台上,似乎多了个不起眼的灰色物体。
她好奇地走过去,发现是一本被遗忘的物理练习册。翻开封面,赫然写着“陆沉渊”三个字。字迹清峻有力,像他的人一样。苏墨水心里一动,拿起练习册,指尖触到书页间似乎夹了什么东西。轻轻一翻,一张对折的草稿纸滑了出来。
纸上不是公式,也不是习题解答,而是一幅简笔画。线条有些生涩,画的是一个示波器,屏幕上是一道起伏的波形,旁边,用极细的笔触标注着两个字:“心跳”。画的下方,是那句她无比熟悉的话:“阻尼振动终会停止,但如果声源一直在呢?”
苏墨水怔在原地,心脏像是被那无形的波形狠狠撞击了一下。他不仅看了她的诗,还留下了回应。用她能懂的方式。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是故意留给她的吗?无数个疑问涌上来,让她呼吸都变得急促。
那天之后,一种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他们依然没有过多的交谈,甚至在走廊相遇时会下意识地错开视线。但苏墨水发现,陆沉渊偶尔会“恰好”多带一瓶水放在她课桌旁的窗台上;而她,也开始试着认真听物理课,笨拙地推导那些曾经如同天书的公式,并在遇到实在解不开的难题时,鼓起勇气将写满问题的纸条夹在他的练习册里,下次总能收到详细的解题步骤,有时末尾还会附带一个简笔绘制的电路符号或物理图示。
林小满最先察觉到了异常。“墨水,你最近物理作业怎么突然开窍了?还有,你和陆沉渊……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她挤眉弄眼地凑过来。
苏墨水慌忙摇头,把脸埋进臂弯:“哪有,就是……突然觉得物理好像也没那么难。”声音闷闷的,带着心虚。
秘密之所以成为秘密,正因为它不可言说。苏墨水享受着这种无声的交流,像是在解读一首晦涩却动人的长诗。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靠近,只知道,那个曾经让她头疼的物理世界,因为一个人的存在,渐渐有了不同的色彩。而陆沉渊,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优等生,只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苏墨水会觉得,他看向她的目光,似乎比旁人多了几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