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声源

期中考试前的复习周，空气里都绷着一根紧张的弦。物理作为苏墨水最大的短板，成了重点攻克对象。晚自习时，她对着一道复杂的电磁学综合题苦思冥想了半小时，草稿纸上画满了纠缠的线圈和乱七八糟的公式，依然毫无头绪。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月光清冷，照着安静的教学楼。

鬼使神差地，她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下题目和自己的困惑，折成小小的方块，起身走向后排的储物柜——陆沉渊的练习册通常放在那里。就在她准备将纸条塞进练习册夹页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撞见了刚从洗手间回来的陆沉渊。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苏墨水的心跳骤然失控，手里的纸条差点掉在地上。她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陆沉渊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纸条和敞开的练习册上，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纸条，展开看了看。

“这道题，”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后排响起，比平时低沉，“关键在于分清内外电路，还有能量转化。”他拿起旁边一支闲置的笔，在便签纸的背面空白处画了起来。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讲得很慢，每一步推导都清晰明了，偶尔停下来看她一眼，确认她是否跟上。“比想象中好。谢谢你，声源。”

成绩公布那天，阳光很好。物理老师念到苏墨水的名字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喜：“苏墨水，92分！进步非常大！”全班同学都转过头来看她，包括坐在角落的陆沉渊。苏墨水接过试卷，脸颊发烫，心里却像绽开了无数细小的烟花。她看向陆沉渊的方向，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但苏墨水分明看到，他的唇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放学后，苏墨水主动走向陆沉渊的座位。“那个……这次真的非常感谢你帮我补习。”

陆沉渊整理着书包，闻言抬起头。夕阳的光晕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你自己的努力更重要。”他说得平淡，但眼神是温和的。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谁都没有说话。校园广播里正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音符像跳跃的粒子，在空气中浮动。

走到教学楼前的分岔路口，通常他们会在这里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但今天，陆沉渊却没有立刻离开。

“苏墨水。”他叫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

“之前说的阻尼振动，”他望着远处天边绚烂的晚霞，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也许……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苏墨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即使振幅衰减，只要能量持续输入，”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清晰的光亮，“波动，就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是对自己说：“比如，共振。”

说完，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留下苏墨水一个人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共振”这个词，以及他话里可能的含义。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初夏微醺的气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那个关于物理和诗的秘密，或许正在悄然生长，连接起两个原本平行的灵魂。而这场始于物理实验课的“共振”，才刚刚开始奏响它的第一个清澈的音符。

苏墨水努力集中精神，但大部分注意力却在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和握着笔的手指上。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像雪松一样的气息，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这一刻的宁静和专注，让她几乎忘了周围的一切。

“这里，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公式不能记混。”他指着其中一个步骤，笔尖轻轻点了点。

“嗯……”苏墨水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讲完题，陆沉渊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归还纸条，而是将它对折，放进了自己校服口袋里。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却让苏墨水心头狂跳。

“谢谢。”她小声说，脸颊又开始升温。

“不用。”陆沉渊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浓黑的夜色，“快考试了，加油。”

“你也是。”苏墨水鼓起勇气抬头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那一瞬间，苏墨水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类似鼓励，又或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考物理那天，天气格外晴朗。苏墨水走进考场，意外地发现自己被安排在陆沉渊的前排。考试铃响，试卷发下。苏墨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令她惊讶的是，原本晦涩的题目，此刻竟有了脉络可循。她想起陆沉渊讲过的思路，那些他画过的图示，一步步推导，竟然顺畅地做了下来。虽然仍有不确定的题目，但比起以前的无从下手，已是天壤之别。

交卷铃响，人群涌动。苏墨水收拾文具，感觉到后背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她回头，陆沉渊将一个折好的纸飞机轻轻推到她的桌面上。

她疑惑地展开，上面是他凌厉的字迹：

“波动仍在，声源未止。考得怎么样？”

后面，依旧跟了一个简笔画的波形符号。

苏墨水握着那张纸条，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她飞快地写下几个字，重新折好，趁人不注意，塞进了陆沉渊的抽屉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