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榜与墙根
月考红榜贴出来那天,教学楼前围了三层人。张海楼叼着根草,被一群兄弟簇拥着挤在最外层,目光越过人头,精准地落在榜首那行字上——张海侠,年级第一,全科满分。
“操,海侠这牲口,又是第一。”旁边的兄弟啧啧称奇,“你说他脑子是不是装了芯片?”
张海楼没说话,只是把嘴里的草吐了,转身往操场走。他的名字在红榜末尾,用红色的笔圈着,像个刺眼的嘲讽——张海楼,年级倒数第五,警告一次。
他刚在单杠上坐定,就看见张海侠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白衬衫,黑裤子,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和周围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张海侠!”张海楼喊了一声。
张海侠抬头看过来,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来。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墨水味,和操场上的汗味、尘土味混在一起,竟不觉得突兀。“有事?”
“喏。”张海楼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苹果,抛了过去,“刚买的,甜。”
张海侠接住苹果,指尖碰到他的,微凉的触感让张海楼下意识缩了缩手。“谢了。”他把苹果塞进书包侧袋,“你这次……”
“别提了。”张海楼打断他,吊在单杠上晃悠,“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警告了。”
张海侠没再劝。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比谁都清楚张海楼的性子。看着叛逆得像头野马,其实比谁都怕麻烦,逃课、打架,不过是想在枯燥的日子里找点乐子。
“晚上去我家?”张海楼忽然说,“我妈炖了排骨。”
张海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晚自习的铃声响时,张海楼正蹲在操场角落的墙根下,看张海侠给他讲数学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张海侠的字迹清隽有力,像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这里,辅助线要这样画。”张海侠用笔尖戳了戳纸面,“你看,这样一构造,三角形全等就出来了。”
张海楼盯着他的笔尖,闻着他身上的墨水味,忽然觉得晚自习也没那么难熬。“懂了。”他含糊地应着,视线却落在对方微蹙的眉头上——张海侠思考时总爱皱眉,像只认真的小兽。
“真懂了?”张海侠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怀疑。
“当然。”张海楼拍了拍胸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歪歪扭扭的,却意外地对了。
张海侠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快得像错觉。“还行。”
这时,教导主任的手电筒扫了过来,光柱在墙根下晃了晃。“谁在那儿?!”
张海楼一把拽住张海侠的手腕,往暗处跑。两人挤在茂密的灌木丛后,听着教导主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点紧张的热。
“你跑什么?”张海侠喘着气,挣开他的手,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
“不跑等着被抓?”张海楼笑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被你这学神看见我蹲墙根,多丢人。”
张海侠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纸巾,递了过去。月光透过树叶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泛红的耳尖。
那天晚上,张海楼在张海侠家待到很晚。张海侠的房间里堆满了书,书架上摆着各种竞赛奖杯,角落里却放着个旧篮球——是小时候张海楼硬塞给他的,说要教他打球。
“这题……”张海楼指着练习册上的最后一道大题,皱起了眉。
张海侠凑过来,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带着点微凉的暖意。“这个要用到上周讲的微分方程……”
窗外的月光亮得很,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幅安静的画。张海楼听着他清晰的讲解,闻着他身上的墨水味,忽然觉得,就这样一直待下去,好像也不错。
第二天,张海楼破天荒地没有逃课。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讲台上张海侠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看着他从容不迫地说着学习方法,看着台下女生们偷偷红了的脸,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放学时,他在教学楼门口堵住张海侠。“喂,周末有空吗?”
“怎么了?”
“教我打球。”张海楼别过脸,耳尖有点烫,“就当……谢谢你给我讲题。”
张海侠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很明显,眼里像落了星光。“好。”
阳光穿过走廊,在他们脚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一个清冷如月,一个炽热如阳,看似格格不入,却在彼此的轨迹里,悄悄缠绕了许多年。红榜上的名字隔着遥远的距离,可墙根下的草稿纸,旧篮球,还有那只被塞进书包的苹果,都在说——他们的故事,从来都不止于成绩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