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微信的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的失眠,而是躺在床上,脑子清醒得像被冷水洗过,每一根神经都在兴奋地跳动。
我盯着天花板,盯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盯着手机屏幕上一明一暗的时间数字。
凌晨一点。
凌晨两点。
凌晨三点。
每一次看时间,都忍不住点开她的头像看一眼。
她的头像是一本书,封面设计很简洁,白色的底,上面只有一行字——我看不清那行字是什么,放大了也看不清,像素太低了。
可我还是看了很多遍。
她的朋友圈只有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
我想从她的朋友圈里找到点什么线索——她喜欢什么,她讨厌什么,她最近在做什么,她有没有男朋友。
什么也没有。
一片空白。
也许她把我屏蔽了?不,如果是屏蔽了,我应该能看到一条横线。
她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而这三天她什么都没发。
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
也许她只是不喜欢发朋友圈。
也许她发了,只是我看不到——不对,三天可见,发了就能看到。
她什么都没发。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她说过,会把大理的攻略发给我。
什么时候发?
明天?
后天?
还是忘了?
也许只是客套话。
也许她根本不会发。
也许她已经忘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一会儿,又掀开。闷,喘不过气。
睡不着。
我坐起来,开灯,拿起手机,打开和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那个“好”字,和她的那个笑脸。
我想给她发点什么,可不知道发什么。
“睡了吗?”——太晚了,万一她睡了,明天早上看到这条消息,会觉得我很烦。
“谢谢你的伞。”——谢过了。
“今天很开心。”——太直白了。
“你明天有空吗?”——太快了,才刚加微信,就问人家有没有空,像查岗的。
我删了写,写了删,折腾了十几分钟,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关灯,躺回去。
窗外的夜色很深,老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的深处。
更远的地方,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呜——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叹息。
我听着那些声音,数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可我的心,不平静。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昨晚说“明天还要上班,先睡了”,今天确实要上班。上班的时候不能看手机——也许能看,可不一定有时间回。
我给她找了很多借口。每一个借口都在安慰自己,每一个借口又让自己更焦虑。
上午,我坐在书桌前,试图写东西。
写了删,删了写,折腾了一上午,只写了不到一千字。
每一个字都在打架,每一个句子都不通顺。
我心里装着一件事,写什么都写不进去。
中午,我煮了一碗面,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我放下手机,吃面。
面煮得太烂了,糊成一团,酱油放多了,咸得发苦。
我皱着眉头吃完了,洗碗的时候在想,她中午吃什么?
在公司食堂?
还是自己带饭?
还是叫外卖?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我又坐在书桌前,试图写东西。
这次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了又闪,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我盯着那个光标,盯了很久,然后关了电脑,拿起手机,打开和她的对话框。
想发点什么,还是不知道发什么。
“今天天气不错。”——太老套了。
“吃了吗?”——太像中年人的开场白。
“在干嘛?”——太像查岗的。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沙沙响。
秋天的风不像夏天那样热烘烘的,带着一股凉意,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
我想,如果是秋天,我大概会说“今天天气不错”。
秋天是适合说这句话的季节。
不冷不热,不晴不雨,风刚刚好,阳光刚刚好,一切都刚刚好。
可现在是春天。
春天的天气也不错。
可我不能说。
说了就是老套。
可除了这个,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今天天气不错。”
发出去。
然后我开始后悔。
太老套了。
太刻意了。
太像没话找话了。
她一定在心里笑我——这个人,除了会说“今天天气不错”,还会说什么?
我盯着屏幕,等着她的回复。
等了一分钟,没有。
两分钟,没有。
五分钟,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春天也有落叶,不像秋天那样铺天盖地,可零零星星的,看着也有些萧瑟。
我喝完水,回到桌前,翻开手机。
她回了。
“是啊,挺好的。”
我盯着这五个字,心跳加速。
是啊,挺好的。
她回了。
她回我了。
虽然只有五个字,可回了。
我该回什么?
回“你吃饭了吗”?太老套了。
回“今天没上班”?万一她在上班,问这种问题很蠢。
回“我写不出来东西”?太负能量了。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我又后悔了。
嗯。
又是一个字。
上次回“好”,这次回“嗯”。
她一定觉得我这个人很无趣,不会聊天,不会找话题,只会嗯嗯嗯。
我盯着屏幕,等着她继续回。
可她没回。
等了十分钟,没回。
等了半小时,没回。
我放下手机,拿起一本书,翻开,看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又放下书,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看了一遍又一遍。
是啊,挺好的。
这五个字,她打出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笑着的,还是面无表情的?
是随手打的,还是想了想的?
我想象着她的样子,坐在某个地方,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不会像我这样,盯着屏幕等回复。
她不会像我这样,把每一个字都掰开揉碎了琢磨。
她不会。
她只是随手回了五个字,然后就把手机放下了。
可这五个字,在我心里翻了无数个跟头。
傍晚的时候,她又发了一条消息。
“攻略还没整理好,周末之前发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加速了。
她说“周末之前”,说明她记得这件事。
她不是在敷衍我,她是真的在整理攻略。她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不急。”我回。
“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不是整夜睡不着,是断断续续地醒,每次醒来都看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
一条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想着她说“周末之前”这四个字。
今天是周二,距离周末还有四天。
四天,九十六个小时,五千七百六十分钟。
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周三。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只能给她发一条消息。
不能多,多了显得太主动;也不能不发,不发就显得不在乎。
一条,不多不少,刚刚好。
可发什么呢?
“今天天气也不错。”——不行,昨天才说过天气。
“今天忙吗?”——太像查岗。
“吃饭了吗?”——太老套。
我想来想去,想了一整个上午,最后还是发了:“今天天气不错。”
发出去之后,我又后悔了。
又是天气。她一定觉得我这个人除了天气不会说别的了。
可她回了。
“嗯,是挺好的。”
又是五个字。
和昨天差不多。
我盯着那五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想了很久,回了一句:“你那边的天蓝吗?”
发出去之后,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天蓝吗?这是什么问题?天还能不蓝吗?
可她没有嘲笑我。
她回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天空,蓝的,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配了一行字:“挺蓝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拍的。
这是她拍的天空。
我存了下来,存进那个叫“等等”的文件夹里。
周四。
我决定不再说天气了。
我想了一个上午,决定问她:“你平时下班后都做什么?”
这个问题不算太冒昧,也不算太老套。
属于那种可回可不回的问题,她如果愿意聊,就回;如果不愿意,就敷衍过去。
她回了。
“有时候去书店,有时候在家看书,有时候和朋友吃饭。”
“你呢?”
她问我“你呢”。
她主动问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
“我也是。”我回,“不过我没那么多朋友。”
“你一个人住?”
“嗯。”
“我也是。”
我也是。
这四个字像一颗糖,掉进我心里,甜得发腻。
她一个人住。
她和我一样,一个人住。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没有男朋友?
不一定。
一个人住和有男朋友不冲突。
可一个人住的概率,总是比两个人住的概率大一些。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假设——只是假设——她有男朋友的概率是P1,没有男朋友的概率是P2。根据“一个人住”这个信息,P2应该大于P1。可这不是绝对的。
万一她男朋友在外地呢?
万一她不喜欢同居呢?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也是”这三个字,让我高兴了一整天。
周五。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你去书店吗?”
她回:“去的。你呢?”
“我也去。”
“那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三个字比“我也是”还要甜。
明天见。
不是“下次见”,不是“改天见”,是“明天见”。
确定了时间,确定了地点,确定了要见面。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明天见。
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想,明天穿什么。
穿卫衣?太随意了。穿衬衫?太正式了。
穿那件浅灰色的外套?可那件外套太薄了,晚上会冷。
我打开衣柜,把所有衣服都翻了出来,一件一件试。
试了半个多小时,最后选了白色T恤加深蓝色牛仔裤——最普通的搭配,不出错,也不出彩。
我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头发太长了,明天得洗一下。胡子也该刮了。
鞋子太旧了,可另一双又太新,穿着不舒服。
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穿那双旧鞋。
舒服最重要,万一要走路呢?万一她要我送她回家呢?
送她回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万一她让我送她回家呢?
万一我们顺路呢?
万一她邀请我上去坐坐呢?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想多了。想太多了。
周六。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书店。
她还没到。
我坐在角落里,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翻开,假装在看。
可眼睛一直在瞟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不是她。
门又被推开了——
也不是她。
门第三次被推开的时候,她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牛仔裤——和我一样的搭配。
我愣了一下。
她也愣了一下。
“你……”她看着我,又看了看自己,“好巧。”
“嗯,好巧。”
我们在同一个时刻,选择了同样的搭配。
这是巧合吗?
也许是。
也许只是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太常见了,谁都会这么穿。
可我还是觉得,这是一种默契。
她坐在了我旁边的位置——不是对面,是旁边。
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可那个距离近得让我手心出汗。
“攻略我整理好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递给我。
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满了字,从交通到住宿,从景点到美食,从路线到预算,每一项都写得很详细。
有些地方还画了地图,标了路线,旁边写了备注——“这家店的口味偏辣,不喜欢吃辣可以跟老板说少放”“这个地方下午去拍照最好看,光线刚好”“这条路的尽头有一家很小的咖啡馆,咖啡很好喝,老板是东北人,很健谈”。
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她一笔一划写下的每一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你自己写的?”我问。
“嗯。”她点点头,“打字太冷冰冰了,手写比较有温度。”
手写比较有温度。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掉进我心里,生了根。
“谢谢。”我说,声音有些哑,“你花了很多时间吧?”
“还好,就当自己重新规划一次旅行。”
分享会开始了。
她把本子收回去,说:“你先看,看完还我。”
“好。”
分享会的主题是什么,我记不清了。
谁分享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
我只知道,她坐在我旁边,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甚至能听到她翻书的声音,偶尔的轻咳,还有她呼吸的声音。
分享会结束后,我们并肩走出书店。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住哪边?”她问。
“东边。”
“我西边。”
不顺路。
我有些失望,可脸上没表现出来。
“那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
“明天不是还有一场分享会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对,明天见。”
我们各自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和那天一样。
可和那天不一样的是,我们约好了明天见。
明天的明天,还有后天。
后天之后,还有大后天。
只要我愿意,每一天都能见到她。
周六晚上的失眠,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焦虑,是忐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一次是兴奋,是期待,是知道明天还能见到她。
我躺在床上,拿着她写的那个本子,一页一页地看。
她的字很好看。
不大不小,不紧不松,笔画流畅,像溪水一样自然。
有些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有些字写得很快,连笔带过,可依然好看。
我在心里描摹着那些字的笔画。
想象她坐在书桌前,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下每一个字。
她的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像春天的风,沙沙的,很轻,很好听。
看到最后,她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祝你旅途愉快。——苏晚”
祝你旅途愉快。
苏晚。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
“本子别忘了还我。”
“不会忘。”我回。
“那就好。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看着枕头旁边的本子。
苏晚。
苏晚。
我念着她的名字,在黑暗里,轻轻地,一遍又一遍。
像一个秘密。
像一个承诺。
像一个正在生长的、还不敢命名的东西。
周日。
我又去了书店。
她又坐在了我旁边。
分享会结束后,我们一起走出书店。
这一次,我没有问“明天见”,因为明天是周一,她要上班。
“下周还来吗?”我问。
“来。”
“那下周见。”
“下周见。”
我们在巷口分开,她往西,我往东。
和昨天一样。
可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每一个周六和周日的傍晚,我们都会并肩走出书店,在巷口分开,一个往西,一个往东。
然后在下周五的晚上,我开始想明天穿什么。
然后在下周六的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书店,坐在角落里,等着门被推开。
等着她走进来,穿着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也许不是白色T恤,也许是浅蓝色的连衣裙,也许是米白色的针织衫。
不管穿什么,她都好看。
我想,我开始喜欢她了。
不是“也许”,不是“可能”,是“开始”。
从书店初遇的那一天开始,从借伞的那一天开始,从加微信的那一天开始,从“今天天气不错”的那一天开始。
一点一点,像春天的雨,润物细无声。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她的对话框。
上面是我们这几天的聊天记录,寥寥几行,可每一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最上面,那条我发的“今天天气不错”。
“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天气不错。
可我想说的,不是天气。
我想说的是,我想你了。
可我不敢说。
所以我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盯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想问她,你知不知道,我不是在说天气?
你知不知道,我每一条消息,都在说同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每天都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有问。
我不敢问。
可我想,她应该知道的。
她一定知道的。
因为她回了我。
每一次都回了。
不是敷衍,不是应付,是认认真真地回了。
哪怕只是“是啊,挺好的”这五个字,也是认认真真地回的。
我想,她也许也在等。
等我开口。
等我说出那句藏在风月背后的真心话。
可我还没准备好。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再一点就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很少。
我躺在床上,抱着那个本子,闭上眼睛。
苏晚。
我在心里念着她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