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着,我开始摸清了给她发消息的规律。
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是她下班前后。
这个时间发消息,她回复的概率最高——不是因为她闲,是因为这个时间她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心情相对放松,看到消息会顺手回。
太早,她在忙,没空看手机。
太晚,她可能已经有了别的安排,不想被打扰。
五点到六点,是黄金窗口。
这是我总结出的第一条规律。
第二条规律是:消息不能太长。
超过两行,她回得就慢。
不是不想回,是需要时间消化。
短消息,一眼看完,随手就回了。
长消息,要读,要想,要组织语言,一来二去,可能就忘了。
所以我把每一条消息都控制在两行以内。
“今天天气不错。”——一行。
“吃了吗?”——一行。
“今天忙不忙?”——一行。
短,轻,不费力。
第三条规律是:不要问开放式问题。
“你周末有什么计划?”——这种问题太大了,她要想了才能回。
一要想,就容易拖延。
一拖延,就可能忘了。
“明天你去书店吗?”——这种问题小,是或不是,好回。
所以我把所有问题都设计成选择题,而不是问答题。
这些规律,我是在一次次试错中总结出来的。
每一次发消息,都是一次实验;每一次等待回复,都是一次观测;每一次收到回复,都是一次数据采集。
我把这些数据记在了一个本子上。
日期、时间、发送内容、回复内容、回复耗时、回复长度、回复态度(冷淡/正常/热情)。
然后算出概率。
她回我消息的概率,大概是百分之七十左右。
这个概率不算高,可也不算低。
比抛硬币好一点,可也好不了多少。
我安慰自己,百分之七十,意味着发十条消息,能回七条。
这已经不错了。
多少人发了消息石沉大海,连个“嗯”都收不到。
至少她回了。
每一次都回了。
哪怕只是“是啊”“吃了”“还行”,可回了。
这就够了。
可真的够吗?
我问自己。
不够。
我知道不够。
我想要更多。
想要她多说几个字,想要她主动给我发消息,想要她问我“你在干嘛”,想要她和我分享她的日常。
想要她也在想我。
可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敢说。
我只是每天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给她发一条不超过两行的短消息,然后等着。
等她的回复。
等那个百分之七十的概率。
有时候等到了,有时候等不到。
等到了,那一天就是晴天。
等不到,那一天就是阴天,哪怕窗外阳光再好,心里也是灰蒙蒙的。
我给这套理论起了个名字——“消息回复的既定概率”。
听起来很高深,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
把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包装成一套可以推演、可以计算、可以自圆其说的理论。
这样,就算她不喜欢我,我也可以告诉自己——不是她不喜欢我,是概率没算对。
我把这个理论告诉林的时候,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你疯了。”
“没有。”
“你为了一个姑娘,连概率都整出来了,还说没疯?”
“这是科学。”
“科学你个头。”林骂了一句,“你直接问她喜不喜欢你,不就完了吗?算来算去,算到什么时候?”
“万一她说不喜欢呢?”
“那你就死心。”
“我不想死心。”
“那你就耗着?”林的声音高了一些,“耗到什么时候?耗到她跟别人好了,你一个人在家里后悔?”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
林又说:“我跟你说,女人不喜欢太磨叽的男人,你磨叽久了,她就不等了。”
“她不等什么?”
“不等你开口。”林说,“你以为她不知道你喜欢她?她肯定知道,她不说,就是在等你开口,你一直不开口,她就觉得你没诚意,就不等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想了很久。
林说得对。
我知道他说得对。
也许苏晚真的在等我开口。
也许她每一次回我消息,都是在给我机会。
也许我再不开口,她就不等了。
可万一她想多了呢?
万一她根本不喜欢我呢?
万一她只是出于礼貌回我消息呢?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想知道。
所以那天下午,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不行。
等了一分钟,没回。
两分钟,没回。
五分钟,没回。
我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又扣回去。
又等了五分钟,翻过来看,还是没有。
我开始后悔了。
不该问的。
太直接了。
她一定觉得我这个人很冒昧,才认识多久就请吃饭,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是。我有企图。我的企图就是喜欢她。
可我不能这么说。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越来越快。
手心出了汗,手机壳滑溜溜的,差点摔了。
又等了十分钟,屏幕亮了。
“什么时候?”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
她问“什么时候”。
她没有拒绝。她说“什么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周六下午?先去咖啡馆坐坐,然后去吃饭。”
“好。哪家?”
“你上次推荐的那家烤肉店?”
她发了一个笑脸。“好。”
好。
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比“是啊,挺好的”那五个字加起来还要重。
她要和我一起吃饭了。
不是书店偶遇,不是分享会相邻而坐,是正正经经的、约好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吃饭。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三圈。
然后给林发消息:“她答应了。”
林秒回:“恭喜。别紧张,正常发挥。”
正常发挥。
说得轻巧。
我这会儿连呼吸都不正常了。
周六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咖啡馆。
老位置,靠窗,能看到街口。
我点了两杯拿铁——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
她上次说喜欢拿铁,少糖。
我记得。
她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
穿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披散着,脸上化着淡妆。
和书店里不一样。
书店里的她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着,像一个刚睡醒的学生。
今天的她不一样,精致了一些,可那种精致不是刻意的,是那种让人觉得舒服的精致。
“等很久了?”她坐下。
“没有,刚到。”我撒谎。
“你点了拿铁?”
“嗯,你上次说喜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记性真好。”
“还好。”
她端起拿铁,抿了一口。
奶泡沾在上唇,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可我看到了。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攻略你看完了吗?”她问。
“看完了。”我说,“写得很详细,谢谢你。”
“不客气。”
“你什么时候去的?”
“去年秋天。”她说,“一个人去的。”
“为什么一个人?”
“没找到伴。”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我在心里记下了。
她一个人去旅行。
她没有伴。
她没有男朋友。
至少去年秋天还没有。
“我也想去。”我说。
“那就去啊。”
“一个人?”
“一个人也可以。”她说,“或者找个伴。”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差点没捕捉到。
可我还是看到了。
那一眼里有什么,我说不清,可它让我的心跳又快了。
我们坐了一个多小时,聊了很多。
聊她在大理的经历,聊她住过的民宿,聊她吃过的小吃,聊她在洱海边看日出的感受。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光。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大部分时候在听——不是因为没什么可说,是因为我想听。
她的声音很好听,柔柔的,像溪水漫过鹅卵石。
我想多听一会儿。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有些暗了。
路灯还没亮,街巷笼罩在暮色里,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薄纱。
“走吧,去吃烤肉。”她说。
“好。”
那家烤肉店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里面却坐满了人。
油烟味很重,肉香混着炭火的味道,飘了满屋。
她走进去,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你来过?”我问。
“来过几次。”她说,“和朋友。”
“好吃吗?”
“好吃。”
她拿起菜单,翻了几页,问我:“你吃不吃辣?”
“吃一点。”
“那我看着点了。”
“好。”
她点了五花肉、牛肉、蘑菇、土豆,又加了一份泡菜和一碗大酱汤。
服务员记下菜单,走了。
炭火端上来,红彤彤的,烤得人脸发烫。
她把肉片放在烤盘上,滋滋响,油花溅起来,她往后躲了一下。
“我来吧。”我说。
“你会烤?”
“不会,可可以学。”
她笑了,把夹子递给我。
我接过夹子,笨手笨脚地翻动肉片。
烤得有些过了,边角焦了。
“翻太快了。”她说,“等一面烤好了再翻。”
“哦。”
我放慢速度,等肉片边缘微微卷起,再翻面。这一面烤得刚好,金黄色,滋滋冒着油。
“好了。”她把生菜叶递给我。
我把肉片包在生菜里,蘸了酱,递给她。
“你先吃。”
她愣了一下,接过,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点点头。
“好吃。”
“真的?”
“真的。”
我笑了,又烤了几片。
这次熟练了一些,烤得刚好,不老不焦。
我们边吃边聊。
她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很真。
不说场面话,不敷衍,不客套。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就不说。
和她在一起,很舒服。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怕说错话,不用担心冷场。
冷了,就安静地吃一会儿。
暖了,就聊几句。
像认识了很多年。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像碎了的金子。
“我送你回家。”我说。
“不用,很近。”
“我送你。”我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好。”
我们并肩走在巷子里,她走在我左边,我走在她右边。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你一个人住?”我问。
“嗯。”
“不怕?”
“怕什么?”
“一个人。”
她想了想,说:“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也习惯了一个人。
可我不想再习惯了。
我想有一个人,每天回家能看到她,每天吃饭能和她一起,每天睡觉前能跟她说一声晚安。
我想那个人是她。
可我不敢说。
“到了。”她停在楼下。
“嗯。”
“谢谢你请我吃饭。”
“不客气。”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苏晚。”
她回头,看着我。“怎么了?”
“今天很开心。”
她笑了。“我也是。”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楼道。
我站在楼下,看着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停在四楼。
然后窗前的灯亮了。
她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她在做什么。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给林发消息:“送她回家了。”
林回:“有没有上楼坐坐?”
“没有。”
“你怎么不上去?”
“她没叫我。”
“你不会主动点?”
我握着手机,没有回。
主动点。
我也想主动点。
可我不敢。
怕主动了,她不喜欢。
怕主动了,她觉得我太急。
怕主动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可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
至少,我不想只做朋友。
我想做她的男朋友。
想光明正大地走在她的左边,想每天跟她说晚安,想在她累的时候给她倒一杯水,想在她开心的时候和她一起笑。
想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不是全部,是一部分。
哪怕只是一小部分。
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不是整夜睡不着,是断断续续地醒。
每次醒来看手机,看有没有她的消息。没有。
我把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从第一条“今天天气不错”到最后一条“我也是”。
每一条都记得,每一条都看了很多遍。
然后我打开那个叫“等等”的文件夹,把今天拍的咖啡馆照片和烤肉照片存了进去。
文件夹里已经有十几张截图了。
她的头像、她的朋友圈(虽然什么也没有)、她的天空照片、我们的聊天记录。
每一条,我都存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存。
也许是怕忘了,也许是想留个纪念,也许是在等一个时机——把这些截图拿给她看,告诉她:你看,你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存着。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可我不敢。
周一,她上班了。
我没有给她发消息。
不是不想,是怕打扰她。
周末可以随便聊,因为大家都有空。
工作日不行。
工作日她有工作,有会议,有忙不完的事。
我的消息对她来说,可能是打扰,是负担,是想回又没时间回的烦恼。
我在等。
等她下班,等黄金窗口。
下午五点十五分,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忙吗?”
等到五点四十分,她才回。“忙。你呢?”
“还好。”
“羡慕。”
就两个字——羡慕。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我也忙”?可我说了“还好”。说“忙点好,充实”?太假了。
说“那你忙吧,不打扰了”?太像在赌气。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个笑脸。
她没再回。
六点,没回。
七点,没回。
八点,没回。
我放下手机,去做饭。
煮了一碗面,一个人吃。
面煮得刚好,酱油放得刚好,可吃着没味道。
不是面没味道,是我心里没味道。
我想,她还在加班吧。
也许在开会,也许在路上,也许在和朋友吃饭。
也许看到了我的消息,可不想回。
也许没看到——不,她看到了,消息显示“已读”。
她看到了,可没回。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我放下筷子,不想吃了。
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
已读,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碗,把面吃完了。
不能浪费粮食。可每一口都像嚼蜡。
九点,她终于回了。
“刚下班,累死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又酸又暖。
酸的是她这么晚才下班,一定很累。
暖的是她告诉我她刚下班,告诉我她累。
她在跟我分享她的状态。
这算不算一种信任?
“辛苦了,早点休息。”我回。
“嗯,你也是。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放下,长出一口气。
她在加班,不是不想回。
她只是忙。
忙完了,还是会回的。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文件夹。然后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字:“加班到九点,辛苦了。”
周二下午,五点半。
我给她发消息:“今天还加班吗?”
她回得很快:“不加,今天正常下班。”
“那挺好的。”
“嗯。你呢?今天写了什么?”
她问我写了什么。
她在关心我的工作。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写不出来,卡文了。”
“写不出来就别硬写,出去走走。”
“好。”
她没再回。
可那天晚上,我出去走了。
沿着街巷,走过书店,走过咖啡馆,走过她家楼下。
四楼的灯亮着。
她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在做什么。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周三下午,五点半。
我给她发消息:“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挺好的。”
“你那边的天蓝吗?”
她发了一张照片。今天的天空,蓝的,有白云,和上次不一样。我存下来。
“好看。”我回。
“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四下午,五点半。
我给她发消息:“周末去书店吗?”
“去的,你呢?”
“我也去。”
“那周六见。”
“周六见。”
周六见。
这三个字,我等了五天。
每一天都在等。
等黄金窗口,等她的回复,等她说的“周六见”。
周五晚上,我又开始想明天穿什么。
翻遍了衣柜,试了好几件,最后选了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和上周一样。
不出错,不出彩。
这就够了。
周六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书店。
她已经在了。
坐在角落里的老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看得很认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来这么早?”她抬头。
“嗯,没什么事。”
“我也是。”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不是上次那个攻略本,是另一个,深蓝色的封皮,看起来很旧了。
“你在写什么?”我问。
“日记。”她把本子合上,不让我看。
“哦。”
我没有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我也不例外。
分享会开始了。
主题是“你最喜欢的季节”。
她分享的是秋天。她说,秋天有银杏叶,金灿灿的,很好看。
我在心里说,我也是。
我喜欢秋天。
喜欢银杏叶,喜欢凉爽的风,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