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骤雨陡然狂暴,豆大的雨珠裹挟着深夜刺骨的冷风,狠狠砸在老旧木格窗棂上,噼啪作响,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掌疯狂叩击窗纸,震得单薄木窗不住嗡鸣。冰凉的水汽顺着窗缝丝丝缕缕渗进屋内,混着煤油灯燃烧的微弱焦味,在狭小客厅里酿出一层压抑到窒息的寒意。
夫妻二人并肩僵坐在木椅上,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恰似灯盏里那簇微弱飘摇的火苗,狂风稍一拂动便濒临熄灭,每一次微弱的晃动,都扯着浑身皮肉一同发颤,心底翻涌的恐惧没有半分落脚之处,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死寂熬了许久,女人牙关控制不住地打颤,舌尖干涩得发苦,她死死攥住自己衣襟,指节泛白,细碎怯懦的问句从齿缝间挤出来,轻飘飘地撞在潮湿的空气里。
“是……鬼吗?”
短短三个字落下,男人浑身猛地一震,后背瞬间爬满一层细密的冷汗,方才好不容易勉强稳住的心神再度崩裂,眼底血色愈发浓重。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声响,喉结重重滚了一圈,才艰难咽下一口混杂着惶恐的唾沫,声音虚浮无力,连自己都听不清底气。
“我……我不知道。”
女人侧过头望向身旁面色死灰的丈夫,眼底蓄满惶惶无措的泪水,指尖不安地绞着粗布衣角,心头慌乱之下,本能想起唯一能主持公道的人,迟疑着轻声提议:“要不要通知执法者?”
“你疯了!”
“执法者”四个字像是一根烧红的尖刺,猝不及防扎进男人紧绷的神经。方才被极致恐惧冲昏头脑、近乎呆傻僵滞的男人,骤然回神,眼底浮起一丝近乎狰狞的清醒,音量不受控制地拔高,又慌忙压低,生怕隔墙卧房里的人听见半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一把攥住女人冰凉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底满是惊惧与决绝,字字带着压不住的恐慌:“一旦执法者踏进门来,我们昨夜做下的那件事,定然会彻彻底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牢狱杀身之祸近在眼前,绝对不行,万万不能报官!”
手腕上传来刺骨的力道,女人被丈夫的厉声呵斥吓得浑身一抖,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滚落,混着心底无边的慌乱,她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紧闭的卧房木门,声音细弱哽咽:“那……那屋里的他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就这么装作无事发生……”
女人话音顿住,脑中不受控制地浮起乡野间流传的诡异传闻,那些关于灾厄附尸、亡魂借身的怪谈此刻尽数涌入脑海,她身子微微发抖,迟疑地吐出心底最可怖的猜测:“你说……会不会是山野间游荡的‘灾厄’,缠上了阿伶的尸体,借着他的模样回到家里?”
这话如同一块千斤寒冰,重重砸在两人心上。夫妻二人不约而同,浑身僵硬地一同抬眼,目光直直投向那道隔绝内外的卧房木门。门板上还印着少年归来时湿冷的黑泥脚印,在昏暗灯火下格外刺目,门内静得毫无声息,分不清里面究竟是沉睡的少年,还是潜藏的阴邪异物。
二人再度陷入绵长沉重的沉默,只有窗外狂雨敲窗的巨响,衬得屋内死寂愈发可怖,各自心底翻涌着无边猜测与绝望,一时谁也说不出半句对策。
漫长煎熬的安静熬了半晌,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攥紧,指骨咔咔作响,眼底闪过一层孤注一掷的狠劲,像是终于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到堂屋门边,抬手从墙侧木钩上扯下那件积了薄灰的黑色防水雨衣,粗糙的布料被他一把攥在掌心。
女人见他这举动,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起身追问,声音里满是不安:“你要去哪?”
男人指尖颤抖着撑开雨衣,雨丝已经顺着门缝飘进来打湿他的发梢,他头也不回,语气沉得像门外翻涌的雨幕:“去我们埋尸的地方。”
“现在?这种倾盆大雨里你要过去做什么?”女人快步追上来,望着窗外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雨夜,心头涌上阵阵寒意。
冰凉雨水顺着半开的门缝泼洒进来,顺着男人惨白无血色的面颊缓缓滑落,混着眼底未褪的惶恐,他侧过头,沙哑破碎的嗓音裹着风雨的冷意,一字一顿格外坚定:“验证。不管此刻房里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妖邪,它绝不可能是真正的阿伶。我必须亲眼看清土坑底下的尸体,只有亲眼确认,我才能安心。”
话音刚落,女人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上前一步拉住雨衣的边角,语气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我跟你一起去!”
没有人愿意主动踏入这般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的荒郊野地,泥泞山路暗藏凶险,深夜山林里风声如鬼哭,光是想想便叫人头皮发麻。可相比独自留在这间屋子,隔着一道木门,与那个来路不明、真假难辨的东西共处一室,女人宁愿选择奔赴外头漫天狂风骤雨,至少身旁还有一个可以相互依靠的人,不必独自承受屋内无边的惊悚。
男人稍稍顿了顿,没有拒绝,抬手将另一件雨衣递到女人手中。两人匆匆裹紧厚重雨衣,拉紧帽檐遮住大半张脸,推门的瞬间,狂暴雨水瞬间扑面而来,冰冷刺骨。两道裹在漆黑雨衣里的单薄身影,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冲进无边无际的滂沱大雨之中,很快便被厚重雨幕吞没,消失在昏暗山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