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一室沉郁的静谧裹住整间卧房。月色透过薄纱窗棂,滤成一层淡冷的霜,轻轻铺在被褥之上,落在沉睡的陈伶眉眼间。屋内只余床头一盏微光小灯,烛火似有若无地晃着,映得他安睡的面容半明半暗,周身静得连呼吸起落都清晰可闻。
陈伶早已坠入深眠,周身筋骨松弛,整个人陷在柔软被褥里,看似睡得安稳无虞,唯有眼睫却不合时宜地轻轻颤栗起来。那颤动极细微,一下、又一下,像被夜风惊扰的蝶翼,不住翕合。长密的睫毛投下浅淡阴影,覆在眼下青淡的淤痕上,分明是深陷梦魇的征兆,沉睡中的人浑然不知,魂魄早已脱离现世卧房,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黑暗。
意识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坠,失重感牢牢攫住他全部感知。周遭没有光,没有声响,连空气都黏稠冰冷,如同沉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不断向下、向下,没有尽头,辨不清上下四方,分不清晨昏昼夜。耳边听不见窗外风声,听不见屋内细微响动,只剩下空洞虚无,裹挟着他的魂魄无休止坠落。
不知浮沉飘荡了多久,久到他几乎快要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梦境,脚下忽然撞上一片坚硬冰冷的平面。沉闷的触感顺着足底蔓延而上,失重感骤然消散,整个人稳稳落定,站在了实地之上。
死寂被一阵沉重迟缓的机括运转声骤然撕碎。
噔——
噔——
噔——
噔——
声响自黑暗深处缓缓传来,厚重、滞涩,带着老旧器械长年失修的钝重闷响,一下一下敲在空旷虚无里,层层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机括声落定的刹那,一道刺目至极的光束骤然自头顶斜劈而下,如一柄淬炼千日的雪亮长剑,硬生生割裂浓稠如墨的黑暗,笔直收拢,精准落在方寸之间,照出一道身着红衣的人影——正是他自己。
强光骤然袭来,眼底瞬间被纯白灼得刺痛。陈伶下意识抬起手臂,骨节分明的手掌横挡在眉眼之前,指缝间漏进细碎刺目的白光,刺得他眼尾发酸,生理性的酸涩泪水不受控地涌了上来。混沌浑浊的意识被这道强光硬生生扯回几分,涣散的思绪缓缓聚拢,脑海里一片茫然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惊疑。
他喉头微动,哑声吐出一句模糊的问句,声响在空旷黑暗里轻飘飘散开:“这里是……哪?”
耳畔只剩自己话音消散后的空茫余响,无人应答。
他静静立在原地,闭着眼缓了许久,一点点适应这灼人的强光。最初翻涌的眩晕渐渐褪去,眼皮缓缓掀开,瞳孔微微收缩,茫然无措地转动视线,细细环顾周身仅存的这片光亮区域。
狭窄的光圈圈定出一方狭小天地,目之所及,尽数被刺眼白光笼罩。身上贴身裹着一袭厚重朱红戏袍,绸缎料子泛着陈旧暗沉的光,繁复盘金绣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衣摆垂落铺在脚下,层层叠叠堆出褶皱;脚下踩的是经年磨损的老旧实木地板,板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刮痕,边角木料早已泛出发灰的暗黄,纹路间积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尘;身后不远处,厚重幕布垂落,仅一角落入光束之内,是纯粹沉暗的墨黑,布料粗糙厚重,看不出任何纹饰。
而光圈边界之外,便是望不见尽头的沉沉黑暗,像是一头蛰伏吞噬一切的巨兽,安安静静盘踞在四周,将这片光亮团团围困,藏着无数未知难测的东西,教人光是看上一眼,心底便无端生出刺骨寒意。
看清周遭完整光景的那一刻,陈伶身形猛地一僵,整个人怔怔立在原地,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心底掀起巨大波澜。无数熟悉又陌生的画面自脑海深处翻涌而出,他微微失神,片刻后才缓缓眯起双眼,视线顺着光束向上抬,望向头顶高处。
几道粗重钢架横亘在半空,锈迹顺着金属纹路蜿蜒蔓延,一盏盏老式聚光灯牢牢固定在钢架之上,方才劈开黑暗、将他牢牢锁住的刺目白光,正是自这些灯具之中倾泻而下。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他低声喃语,语气里裹挟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恍惚:“舞台?”
陈伶本身便是剧院在职编导,半生光阴尽数耗在戏台方寸之间,与舞台、灯光、幕布相伴已是常态。前世直至那场意外来临,头顶灯架轰然坍塌,沉重灯具直直砸落的前一秒,他尚且站在舞台中央,俯身反复和演员核对走位、调整灯光角度,每一处台板缝隙、每一盏灯光明暗、每一块幕布垂落的尺度,早已刻进他骨血之中。
旁人只懂登台演绎悲欢离合,唯有他熟稔戏台背后所有肌理,从灯光调控、舞台搭建到调度走位,他对舞台的认知、理解与把控,甚至远超常年登台的专业演员。是以此刻身处这片被追光锁死的场地,他心底第一时间生出的猜想,便是自己重活一世,再度穿回了从前日日驻守的剧院戏台。
可这念头方才升起,便被心底细微的违和感生生推翻。
不对。
他在心底默默否定自己方才的猜测,目光再次扫过脚下陈旧木地板、暗沉无光的黑色幕布,还有头顶锈迹斑驳、款式老旧落伍的聚光灯。前世他供职的剧院设施完备,灯光设备崭新齐全,多色柔光、定点射灯、氛围布景一应俱全,光影层次细腻丰富,绝非眼前这般单调刺目的单一白光;后台与舞台隔断的幕布是厚重藏青色提花面料,质感细腻,从不会用这般暗沉粗糙的纯黑粗布;舞台地面铺设专业防滑演出地胶,平整光洁,绝不会踩上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闷响,更不会布满经年磨损的斑驳划痕。
周遭一切细节,都与他记忆里熟悉的戏台全然相悖。
不是前世的剧院,那眼前这番景象,又该作何解释?
一个更贴合当下处境的猜测缓缓浮上心头——他还陷在睡梦之中,眼前所见尽数是梦魇编织出的虚妄幻境。
心中存了这份试探,陈伶微微绷紧脊背,小心翼翼抬起脚,向前轻轻踏出半步。老旧木板承受住他的重量,当即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吱呀声响,木料摩擦的怪响在死寂黑暗里无限放大,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身形向前挪动,半个肩头即将踏出聚光灯笼罩的光圈,迈入外围浓稠黑暗的一瞬,头顶钢架之上,另一束白光骤然应声亮起,精准追随他移动的脚步,破开前方漆黑,稳稳落在他身前,牢牢将他锁在光亮之中,分毫不让黑暗触碰到他半分衣角。
是追光。
看清灯光动向的刹那,陈伶心脏骤然重重一跳,胸腔里涌上浓烈的惊惧,下意识扬声朝着无边黑暗深处呼喊,声线因紧绷微微发颤:“是谁在那?!”
追光能够精准跟随人的移动调整角度,绝非无主之物,幕后必然有人实时操控灯具。他快速在脑中盘算起可能性,若场地是现代化专业剧院,或许会搭载全自动智能追光系统,依靠感应设备自动追踪人物,可眼前这座戏台处处透着老旧破败,钢架锈蚀、灯具款式落伍,地板与幕布尽数陈旧,这般年代久远的简陋场地,绝无可能配备造价高昂、技术先进的全自动灯光设备。
唯一的答案,便是黑暗之中藏着人,正手握灯光操控器,隔着一重无边夜幕,静静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扬声呼喊的字句消散在空气里,没有得到半分人声回应,唯有自己的嗓音被空旷戏台反复折射、层层回荡,一遍又一遍,不断循环飘来。
“是谁在那……”
“谁在那……”
“在那……”
层层叠叠的回声往复缠绕,原本属于人类的清朗人声,经过黑暗不断扭曲、稀释,变得缥缈虚无,带着几分阴恻恻的冷意,四下盘旋不散。周遭死寂依旧,只有往复回荡的余响缠绕在耳畔,搭配老旧灯架微弱的电流嗡鸣,整片戏台愈发显得诡谲森然,无边黑暗仿佛随时会伸出无形触手,将光圈之中孤立无援的人彻底吞噬。
陈伶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下意识收拢身上厚重的朱红戏袍,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看不见底的漆黑,心脏一下下沉重擂动,耳边循环往复的回声,如同不知名异物在耳边低低絮语,梦魇深处的寒意顺着脚底木板,一路攀上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