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内冰冷的水流还在顺着陈伶下颌不断淌落,咀嚼塑料碎渣的细碎声响萦绕在狭小屋宇之间,那道轻飘飘的人声依旧自他空荡荡的脊背深处缓缓飘出。
那声音听来与陈伶平日里的语调分毫不差,温和软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慵懒,可发声的源头却诡异至极——仿佛在他肉身之外、后背那片肉眼无法穿透的虚无暗影里,还立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红衣陈伶。那人静静垂立在阴影夹层之中,双手松松摊开,神态平淡自然,如同寻常归家的孩童应答父母问话,理所当然地吐出字句。
“雨有点大,我好像迷路了。”
字句轻飘飘漫过水汽氤氲的厨房,穿过滴水的声响落在客厅二人耳中,每一个字都裹着山间洪水浸透的刺骨湿冷。话音落下没有片刻停顿,那道藏在虚无里的虚影又缓缓续上,语气里掺了几分疲惫的委屈,像在外奔波一日、满身狼狈归家的少年。
“好像在路上摔了几跤,鞋也不见了……”
水流还在疯狂灌入陈伶口中,他自始至终没有抬过头,齿间依旧咬着碎裂变形的塑料桶嘴,身躯纹丝不动,唯有背后那道无形的虚影在替他诉说一路的遭遇。客厅里的夫妻二人手脚僵冷,浑身每一寸皮肉都泛起细密发麻的寒意,后颈像是贴了一块万年寒冰,凉意顺着脊椎一路钻向颅顶,头皮阵阵发紧。
客厅桌案上摆着一盏老式玻璃煤油灯,昏黄单薄的火苗在琉璃盏内不停剧烈摇晃,火光忽明忽暗,投在墙壁上的人影扭曲拉扯,忽长忽短,看着仿佛有一只无形无质的手掌隐在空气里,正饶有兴致、带着戏谑意味拨弄灯芯,故意搅乱整片屋子的光亮,放大无处不在的阴诡气息。
男人下意识将身侧妻子往自己身后拢了拢,可他自己双腿也早已发软,膝盖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两人面色惨白如裱糊墙壁的白纸,血色尽数从面皮褪去,眼底只剩铺天盖地的惊恐,双脚像是被地面生出的无形藤蔓牢牢捆缚,钉死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连呼吸都要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厨房那道非人般的红衣身影。
虚无里的话音再度响起,多了几分浓重的倦意,是孩童闯祸后小心翼翼的软糯口吻,听不出半分凶戾,却听得夫妻二人心脏疯狂紧缩,几乎要骤停。
“妈,我把地弄脏了,不急的话就等我明天起来收拾吧……现在我太困了。”
话音消散的刹那,厨房内持续许久的吞咽水声缓缓停歇。
那只灌满清水的塑料水桶,内里最后一滴水源也被尽数吞入陈伶腹中,桶身彻底空瘪下来,只剩被他齿间咬得四分五裂、扭曲变形的残破外壳。
陈伶这才缓缓松开紧咬桶嘴的牙齿,细碎的塑料碎片混着水渍从唇角滑落,他抬手,用身上暗红衣衫的袖口随意抹了一把淌满清水的下颌,动作迟缓僵硬,关节转动间透着长期浸泡水中的滞涩,像是许久不曾活动过。
他随手将残破空桶丢在脚边瓷砖上,桶身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轻响,在死寂屋内格外刺耳。做完这一切,他终于缓缓转过身,正对上客厅两道惊恐到极致的目光。
夫妻二人这才看清他整张脸。
皮肤是长期浸泡在冷水里泡发的死白,眼瞳浑浊无光,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浑身红衣浸透浑浊泥水,衣摆不断滴落黑褐色泥水,每一步踩在光洁地板上,都留下一个深浅分明、湿漉漉的黑色脚印,一串泥印从厨房一路蜿蜒延伸出来,像是山间洪水顺着他的身躯一同流进了家门。
他脚步虚浮,身子微微晃悠,走得跌跌撞撞,仿佛下一秒就会直直栽倒在地,目光涣散地扫过脸色煞白的父母,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走廊尽头属于自己的卧室蹒跚走去。
行至卧室门前,他侧过半边身子,眼皮耷拉着,声音含糊浑浊,像是困到极致、意识快要消散一般,有气无力地丢下一句道别。
“爸,妈……你们也早点睡吧,晚安。”
话音落,他抬手虚虚搭上木门,反手轻轻一推,“咔嗒”一声轻响,房门彻底闭合,隔绝了那道诡异的红衣身影。不过短短数息,卧室内部便传来一声重物毫无缓冲砸在木板床榻上的闷响,沉闷厚重,在寂静屋内回荡许久才缓缓消散。
整栋屋子瞬间坠入彻底的死寂。
窗外淅淅沥沥的暴雨还在持续冲刷窗棂,雨点拍打玻璃的声响隔着厚重窗纸传来,模糊遥远,衬得屋内安静得可怕,静到二人能清晰听见彼此胸腔里擂鼓般剧烈跳动的心跳,以及自己牙齿控制不住打颤的细碎声响。
夫妻二人如同两尊被冻住的泥塑雕像,保持着方才僵硬站立的姿势,不知在原地僵了多久,久到煤油灯摇晃的火苗都慢慢平复下来,不再疯狂摇曳。
二人几乎同步,以极其缓慢、僵硬的动作转动脖颈,视线直直撞在一起,四目相对,眼底皆是一模一样、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茫然,喉间堵着千言万语,却没有一人敢率先打破这份窒息的安静。
玻璃盏内颠簸许久的煤油灯火终于稳住,柔和却惨白的昏光勉强铺满昏暗狭小的客厅,照亮两张毫无血色、近乎脱力的面孔。二人双腿发软,顺着身后椅沿慢慢滑坐下去,指尖止不住剧烈颤抖,连抬手扶住桌沿都做不到,冰凉的木椅贴着后背,寒意层层叠叠裹紧全身。
漫长的沉默后,男人率先撬开干涩到开裂的嘴唇,嗓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摩擦过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他……回来了。”
他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卧室木门,胸口剧烈起伏,脑中翻涌昨日山洪暴发、他们亲手做出的那件无法挽回的事,反复咀嚼眼前荒诞又惊悚的现实,喃喃重复,“这怎么可能……明明山路全被洪水冲垮,湍急的山洪能直接卷走成年人,他怎么能从那片死人的山林里走回来……”
身旁女人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混杂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她死死攥住男人的衣袖,指节用力到泛青,声音细弱破碎,藏着极致的崩溃与恐惧,一句接一句吐出埋藏心底、不敢深思的疑问。
“如果刚刚回房的这个人,真的是我们的阿伶……”
她顿住,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鼓足勇气,说出那句足以击溃两人全部心神的恐怖猜想。
“那我们昨晚在山洪边上,亲手推下河、看着被大水卷走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