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肢百骸像灌满了浸过水的铅块,沉得抬不起分毫,那种蚀骨的疲乏清晰得骇人,同他从前连着四五昼夜不眠不休伏案撰写剧目,熬到神魂俱散、浑身被生生抽空的虚脱感如出一辙。混沌的思绪像是被割裂成无数碎片,杂乱地漂浮在脑海里,根本拼凑不出完整的念头,理智早已退守一隅,只剩躯体残存的本能指引着方向。
“先回家吧……”
模糊的念头像一缕微弱浮丝,撑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双脚不受控制地朝着名为“家”的方向挪动。他全然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孤身伫立在这条陌生又熟悉的街道,可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潮水般翻涌上来,清晰铺展眼前。原主每日在诊所照料完年幼的弟弟,归途必经此路,平日里步履轻快,两三分钟便能踏入家门,短短一段路,从来不值一提。
可今夜,这条寻常街巷被无边冷雨吞没,短短百余步,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每向前挪一步,都要耗尽他残存不多的气力。
细密冰冷的雨丝斜斜砸落,顺着发梢、衣领、袖口尽数钻进衣料深处,刺骨寒意顺着皮肉往骨缝里钻。陈伶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哒哒声响,冷意与深入骨髓的疲惫双重裹挟着他,在滂沱雨幕里硬撑着走了近十分钟,才终于踉跄停在记忆里那扇老旧木门前。
他垂着发沉的脑袋,冻得僵硬的手指在衣兜内反复摸索,指尖扫过空荡荡的布料,兜内空空如也,没有家门钥匙。这具身体早已刻下熟稔的习惯,他不用思索,下意识弯腰,伸手探进门边铁皮报刊箱的箱底,指尖很快触到一枚冰凉金属,是常年藏在此处的备用钥匙。金属锁芯转动发出细微咔嚓声,木门应声向内敞开。
吱呀——
暖黄柔和的灯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出,破开雨夜浓稠如墨的黑暗,一小片光亮落在门外积着雨水的台阶上,也完整映出陈伶毫无血色、惨白如纸的脸颊。
望见这一方暖光的刹那,紧绷了一路的神经骤然松垮,连日奔波淋雨积攒的寒意与沉重疲惫,竟像是被这一盏灯火轻轻消融了大半。他微微垂肩,抬步跨进门内,视线涣散间,清晰看见餐桌两侧各坐着一道人影。父母双双垂着头,眼尾泛红,眼睑浮肿,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分明是方才痛哭过一场。
开门的动静打破屋内死寂,二人浑身一僵,齐齐抬头,目光直直撞在门口的陈伶身上。
昏沉的脑袋钝重发涨,眼前景象晃得厉害,陈伶凭着本能往玄关鞋柜走去,习惯性抬脚想要换鞋,这才后知后觉察觉,自己自始至终赤着双脚。泥泞混杂雨水裹满脚底,污泥塞满趾缝,踩在干净光洁的木地板上,落下两个厚重刺目的黑色泥印,狼狈不堪。
餐桌旁的夫妻二人看清门口一身红衣的身影时,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大手狠狠攥紧,呼吸瞬间停滞。男人喉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嘴巴大张,喉咙里挤不出完整字句,满眼都是撞见鬼魅般的惊骇与恐惧,颤抖着重复:“你……你……”
浓烈的倦怠席卷而来,踏入家门卸下所有防备,陈伶的意识已经悬在昏迷边缘,整个人昏昏沉沉。他低声喃喃,嗓音干涩沙哑:“妈……家里有水吗?我好渴。”
话音未落,他便踉跄着撞开玄关与厨房之间的隔断,跌跌撞撞扑到饮水机旁,双臂环抱住硕大的桶装纯净水,低头大口痛饮。
咕噜,咕噜,咕噜……
不间断的吞咽声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红衣身影蜷缩在厨房角落,全然失了平日温润模样,像一头渴极了的野兽,贪婪地攫取水源,不肯有半分停歇。清水顺着唇角肆意滑落,一滴滴砸在光洁地砖上,慢慢汇集成一汪浅浅水洼,水面倒映着客厅里父母两张惨白惊恐、毫无血色的脸庞。
女人死死攥紧桌沿,指节泛白,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恐惧,牙齿打颤,勉强挤出破碎的话音:“阿……阿伶?你……你是怎么回来的?”
陈伶双臂死死箍着水桶,脑袋埋在桶口,只顾着疯狂吞咽,外界所有声响都被隔绝在外,半点未曾入耳。喉间火烧火燎的干渴依旧没有缓解,这般小口吞咽根本解不了体内灼烧般的燥热。他眼中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渴求,干脆微微仰头,将拳头粗细的塑料水桶出水口整个塞进嘴里,牙关猛地用力一合。
“咔嚓”一声脆响,质地坚硬的合成塑料瞬间被锋利的牙尖咬裂。
破开的桶口再也兜不住满桶清水,冰凉水流汹涌奔涌而出,尽数灌入他喉中,酣畅淋漓的充盈感席卷全身。清水顺着脖颈流淌,浸透红衣布料,在地面晕开大片湿痕。
就在此刻,一道清晰平稳的男声,突兀从陈伶身后飘出,清清楚楚落进客厅夫妻二人耳中。
没错,是身后。
身前的红衣人依旧维持着环抱水桶、埋头痛饮的姿势,全身心沉浸在补水的动作里,未曾转头,未曾抬眼,可那道属于陈伶的声音,却毫无阻碍地自他后背悠悠传出,平静地答复那句发问。
“走回来的啊。”
屋内彻底陷入死寂,只有水桶持续漏水的滴答声响,与男人女人压抑到极致、不敢外泄的细微喘息,在暖黄灯光下交织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压抑氛围。夫妻二人僵坐在餐桌前,浑身冰凉,望着厨房那道诡异的红衣背影,一股源自心底深处的寒意,远比门外滂沱冷雨,更刺骨万分。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家儿子埋头疯狂饮水,声音却从后背飘出,阴阳颠倒的诡异景象,让二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心底翻涌着无边无际的恐慌,先前落泪的悲戚,尽数被铺天盖地的惊悚吞噬殆尽。
窗外雨势未曾减弱,狂风卷着雨珠拍打玻璃窗,发出沉闷噼啪声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将这间小屋圈成一方密闭、诡谲的囚笼。暖光明明包裹着一室,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阴冷。男人想要起身,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死死钉在木椅上,目光一瞬不移地锁着厨房那道红衣身影,喉间反复涌上腥甜,恐惧扼住他所有言语。女人早已落下新的泪水,却不再是之前担忧难过的哭,而是极致惊惧下不受控制的落泪,双手死死捂住嘴,生怕溢出一点呜咽,惊扰了眼前这副不似活人的模样。
陈伶对此全然不觉,塑料碎片混着清水不断涌入口腔,干渴稍稍缓解,可四肢沉重的疲乏依旧盘绕不散,脑袋昏沉得随时会栽倒在地。他浑然不知身后父母濒临崩溃的心境,更不曾察觉自己方才那一声答话,带给二人何等颠覆认知的惊悚,只顾着依靠水桶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任由冰凉清水冲刷喉咙,试图以此驱散身体里源源不断涌上来的空虚与疲惫。满地水渍顺着地砖缝隙蔓延,将玄关那两串泥印慢慢晕开,雨水、泥水、饮用水在地面交错,像一张凌乱纠缠的网,衬得整个屋子的氛围愈发压抑诡异。
客厅里,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盛满同款惶惑与恐惧,谁都不敢率先开口打破这份窒息的安静。他们日夜担忧、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儿子,浑身红衣、赤脚踏雨归来,模样狼狈憔悴,行为却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明明人在身前饮水,话音却从后背传出,这般怪诞的景象,早已超出二人寻常认知,心底不断冒出荒唐可怖的猜测,却没有一人敢说出口,只能僵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厨房那道一动不动的背影,任由无边寒意与恐慌,一点点吞噬周身暖意。
雨水持续敲打着窗棂,室内只有吞咽、滴水的细碎动静,红衣少年埋首水桶,隔绝了所有视线,一句轻飘飘的“走回来的啊”,静静回荡在狭小屋内,为这个冰冷雨夜,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森诡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