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绝岭的罡风卷着碎石擦过崖壁,三道身影顺着谷底蜿蜒山道向西疾行。走在最前方的万古遗民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空间薄弱节点,周身流转无光无质的本源,悄然抹除三人沿路留下的气息,断去万劫蛮体宗追兵追踪的线索。
凌玄烬锋走在中段,一手紧握粗陋长剑,目光不断扫视两侧山林沟壑。他道心澄澈,对周遭凶煞、埋伏的感知远超寻常修士,但凡草木晃动、灵气异动,都逃不过他眼底审视。身旁苏泠绾怀抱玉琴,步伐轻盈却略显虚浮,方才硬扛蛮穹拓岳的气血冲击,神魂裂隙持续受损,此刻只能依靠先天灵韵琴体缓慢自行滋养,每多赶一段路,眉心那道淡透明的纹路便隐隐作痛。
“至多两百里,便是游离散修开辟的虚空夹缝古驿。”万古遗民侧头开口,沙哑的声音裹在山风里,“那处夹缝隔绝外界气血探查,万劫蛮体宗修士专修肉身气血追踪,很难锁定我们踪迹,足以暂且休整。”
苏泠绾轻蹙眉心,指尖无意识摩挲琴身纹路,低声问道:“道友漂泊万古,常年被蛮体宗追杀,他们为何对你手中功法执念至此?诸天修行法门数不胜数,难不成没有替代之道?”
这话问到了根源,凌玄烬锋也侧耳倾听。他修行全靠自我开辟道途,深知自创功法有多珍贵,却也不解,仅仅一部补缺无武魂的功法,何以让太古体修跨越三百年死追不放。
万古遗民缓缓抬眼,望向远处血色渐沉的天际,眼底漫开一层横跨荒古岁月的苍凉。
“武魂,是诸天天道赠予修士的捷径。生灵诞生,神魂根基绑定武魂,借武魂接引天地灵气、演化专属神通,肉身、神魂修行皆有依托。可我生来无武魂,道途被天地直接判作死路,当年荒古所有宗门长老一致断言,我活不过二十载。”
他抬手,掌心一缕灰蒙蒙本源缓缓升腾,无半分武魂光轮映衬,纯粹由血肉、脏腑、神魂共生而成。
“我不甘就此湮灭,躲入荒古废弃禁地,以身试万种灵草、硬扛纪元罡雷,千百次肉身崩碎、神魂近乎溃散,耗费近万载光阴,才硬生生推演完善《补元无魂真经》。此经最逆天之处,不在于让无武魂者修行,而是能剥离武魂束缚,重铸自身本源根基——即便是身负顶级武魂、先天体质的天骄,炼化真经一丝本源,都能打破自身天赋桎梏,更进一步。”
凌玄烬锋心头微震。
他无天赐武魂体质,只能自行铸剑骨、造剑魂,若是能参悟此经,定能让自创剑道再上一层楼,可他心底毫无半分掠夺贪念,只是纯粹心生感慨:天道断人前路,此人却凭一己之力逆天改规,这份毅力,与自己不谋而合。
苏泠绾亦心头一动。她身负顶级琴武魂与灵韵琴体,看似得天独厚,可先天神魂裂隙便是武魂绑定天道留下的隐患,若是借助真经本源,说不定能斩断神魂与武魂之间的瑕疵牵连,根治与生俱来的暗伤。
“蛮穹拓岳专修太古蛮体,肉身强横无双,却有一道天生桎梏。”万古遗民继续说道,“体修过分偏重血肉气血,神魂本源孱弱,无法孕育完整武魂,终生只能依靠蛮力厮杀,上限被死死锁死。当年荒古末域一战,他亲眼见到我仅凭无魂本源,不借武魂便抗衡纪元禁地异兽,瞬间认准真经能弥补他毕生短板。”
“为此,他不惜主动入主万劫蛮体宗,以自身太古体修为筹码,调动全宗之力跨域追杀我。这些年死在他手中、妄图抢夺真经的散修、宗门天骄不计其数,说到底,皆是贪欲蒙心,只看得见功法带来的力量,看不见我推演真经时万载生死煎熬。”
话音未落,前方山道骤然震颤,密密麻麻沉重脚步声从山林四面八方合围而来,赤色气血煞气铺天盖地,阻断西行所有去路。
数十名赤裸上身、肌肤泛着暗红蛮纹的修士列队而出,为首之人正是方才退走的蛮穹拓岳,他周身气血已然平复大半,身后万劫蛮体宗精锐层层排布,人人手握重石战兵,肉身散发碾压普通筑基修士的凶威。
“我便知晓,你会逃往游离散修古驿。”蛮穹拓岳咧嘴狞笑,赤铜色肌肤贲张,目光死死钉在万古遗民身上,“我早命门人封锁整片西荒山道,今日天罗地网,我看你们三人还往何处遁走!”
一名身材壮硕的蛮体长老上前一步,粗声禀报道:“宗主,这三人方才联手击退您,底蕴不浅,尤其那黑衣剑修,无灵根无宝物,剑势却异常坚韧,还有那弹琴女子,神魂力量不俗,需小心应对。”
“无妨。”蛮穹拓岳摆了摆手,眼底贪婪愈发炽盛,“那无魂老鬼是首要目标,擒住他,搜出《补元无魂真经》本源。至于另外两人,女子先天琴韵本源绝佳,黑衣散修道心罕见,一并生擒,剥离二人本源淬炼我蛮宗弟子肉身,一举两得。”
四周蛮体修士齐齐嘶吼,气血汇聚成赤色雾海,缓缓收缩包围圈,罡风都被厚重煞气压制,连空气都变得滞重粘稠。
苏泠绾当即玉指落于琴弦,淡紫色琴武魂自眉心升腾,柔和护魂音纹先将自身与身旁二人护住,避免周遭蛮煞侵蚀神魂。只是琴弦拨动一瞬,神魂裂隙撕裂般的痛感直冲脑海,她身形微微一晃,强撑着稳住琴音,不敢展露半分虚弱。
凌玄烬锋脚步前移半步,挡在苏泠绾与万古遗民身前,粗陋长剑斜指地面,周身细碎罡风剑丝缓缓流转。他没有动用任何灵气爆发,只将千锤百炼的道心凝于剑尖,一股不卑不亢、宁折不屈的剑意缓缓散开,硬生生抵住扑面而来的赤色气血雾海。
“蛮穹,你执念太深,为一部功法驱使万千门人四处杀伐掠夺,迟早被自身贪欲反噬。”凌玄烬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我三人本无交集,是你步步紧逼,非要赶尽杀绝,真要分个生死,你万劫蛮体宗今日少不了惨重伤亡。”
“区区散修,也敢教训我?”蛮穹拓岳眼中杀意暴涨,抬手一挥,“所有门人听令,先牵制那剑修与琴修,随我拿下无魂老鬼!”
数十名蛮体修士齐声应和,分作两队冲杀而上。左侧一队肉身蛮力冲撞,石斧、石锤带着破空巨响劈向凌玄烬锋;右侧数名专修神魂煞气的蛮修,凝聚煞风直袭苏泠绾,妄图打断她的琴音防护。
凌玄烬锋双目澄澈无波,手中长剑轻扬,没有大开大合的杀招,仅仅是万绝岭观罡风裂山悟出的基础剑式,一剑横削。灰白剑势无声扩散,冲在最前方的几名蛮体修士只觉肉身气血骤然凝滞,手中重兵器应声崩裂,身躯被剑风掀飞数丈,重重砸落在山石之上,气血翻涌难以起身。
可蛮体修士悍不畏死,后方之人紧随而上,连绵攻势不曾断绝。凌玄烬锋以一己之力拖住大半追兵,每一剑都精准卸开对方肉身蛮力,不贪功、不冒进,以最省力的方式化解围攻,自创剑骨持续运转,纵然手臂酸胀发麻,脚步也未曾后退半步。
另一边,苏泠绾琴音陡然一转,温润护持之音化作碎魂杀曲,淡紫色音刃连绵飞出,割裂袭来的煞风。可神魂损耗速度远超预料,眉心裂纹不断扩张,一丝淡金色神魂精血顺着唇角滑落,滴落在琴弦之上,琴弦震颤,琴武魂光芒肉眼可见黯淡几分。
万古遗民见苏泠绾支撑不住,不再被动防守,体内《补元无魂真经》本源全力迸发,无光浑厚气流席卷四方。但凡被本源触碰的蛮体修士,一身引以为傲的气血运转滞涩迟缓,肉身蛮纹光芒大幅消退,攻势瞬间疲软无力。
他身形一闪,直接挡在苏泠绾身侧,本源化作厚实屏障,隔绝所有针对琴修的煞风攻击,转头淡淡看向蛮穹拓岳:“你门下修士血肉根基皆是掠夺而来,依靠外力堆起蛮力,在无魂本源面前,天生受制。单凭这些人,拦不住我们。”
蛮穹拓岳见状怒火攻心,不再指挥门人,自身催动全身太古蛮纹,赤红色气血化作巨型拳影,越过层层混战弟子,直扑万古遗民天灵,誓要一击制敌,夺取真经本源。
“今日谁也护不住你!”
巨大血色拳影遮蔽半边山道,蛮横力量压得虚空微微塌陷,万古遗民抬手本源屏障横亘身前,二者轰然相撞,巨响震得群山回荡。
凌玄烬锋余光瞥见蛮穹拓岳全力出手,心知万古遗民独自硬扛会落入下风,当即抽身突围,周身剑丝尽数汇聚长剑之上,纵身一跃,自斜后方直斩蛮穹拓岳后背蛮纹要害。
蛮穹拓岳腹背受敌,只得仓促回身格挡,气血拳影被迫拆分大半,正面冲击本源屏障的威力锐减。
三方力量再度交织缠斗,蛮体修士死伤渐多,山道之上布满碎石与溃散的赤色煞气。蛮穹拓岳越打越是心惊,他本以为凭借宗门精锐能轻松拿下三人,却没想到一名无天赐根基的散修剑修、一名神魂残缺的琴修,搭配一名活过三纪的无魂修士,配合之下竟将自己压制,久攻不下。
他死死盯着万古遗民体内流转的独特本源,眼底贪婪几乎化作实质。
《补元无魂真经》的诱惑,早已刻入他太古肉身本源,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他都势必要抢到手。
缠斗间隙,凌玄烬锋余光瞥见苏泠绾面色惨白如纸,握着琴弦的手指不住颤抖,心知不能长久僵持下去,古驿近在眼前,必须寻机会突围脱身。
他心底迅速推演脱身路线,手中剑势骤然变得凌厉,层层剑丝封锁蛮穹拓岳行动,开口沉声对身旁二人道:“寻隙向西突围,直奔虚空夹缝古驿,此地不宜久战!”
万古遗民微微颔首,本源猛地爆发冲击前方蛮体修士阵型,撕开一道短暂缺口;苏泠绾咬紧牙关,倾尽残存神魂之力弹出一道大范围迷乱琴音,扰乱所有追兵感知。
三人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身形齐齐向西掠去,身后蛮穹拓岳怒吼震天,带着残存蛮体修士紧追不舍,血色煞气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在三人身后。
前路古驿藏身虚空夹缝,身后万千蛮体追兵穷追不舍,功法带来的无尽贪欲,正一步步将三人拖入更深的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