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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现代学生

那天晚上,刘彻写到第十章的时候卡住了。

萧浔澜趴在床上背单词,余光瞥见他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都没落下去。她已经背完了一整页英语单词,又做了一套阅读理解,抬头再看——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屏幕已经自动锁了。

她放下单词书坐起来:"怎么了?"

刘彻没回头。过了一会儿,他声音闷闷的传过来:"朕不知道怎么写。"

萧浔澜拖鞋都没穿,光脚踩过地板走到他椅子旁边,弯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文档上面只有一行字:"第十章·元狩四年。匈奴单于伊稚斜逃往漠北。"

下面全是空的。

"你不知道该怎么写这段?"

"朕知道。"刘彻把手机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朕知道伊稚斜怎么逃的,知道左右贤王怎么溃散的,知道那次大捷之后长安城里张灯结彩了三天——但朕写到这行字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全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刘彻沉默了几秒。

"朕想起霍去病了。他出征之前来跟朕辞行,站在未央宫门口的台阶下面仰头看朕。他说'陛下,臣这次去,替您把匈奴的旗子带回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做到了。他带回来了。但他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脸上全是风沙的印子,站在朕面前笑。朕当时……朕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年轻,打胜仗了,回来就好了。"

萧浔澜蹲在他椅子旁边,仰头看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现在写这段的时候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朕在想,"他说,"如果朕知道他二十五岁就会死在回去的路上,朕在未央宫门口会多看他两眼。"

萧浔澜没有说话。她伸手过去,把他的手从椅背上轻轻拉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手指凉,她刚从被窝里出来的手心热,碰到一起的时候他的手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没有抽走。

"写下来吧。"她说,"把这些写下来。写你当时不知道他活不长,写你后来有多后悔没多看两眼。读者会懂的。"

刘彻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十五岁的小姑娘,手指细细软软的,盖在他粗糙的指节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棉布。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回握住。

"朕写了这些,"他说,"以后别人再看霍去病——就不是史书上那个冷冰冰的'冠军侯'了。"

"本来就不是。"萧浔澜说,"你写出来就是了。"

刘彻松开了她的手,重新拿起手机,手写输入了第一句话:"元狩四年春,霍去病来找朕辞行。他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朕,那天阳光很好——好到朕以为日子还很长。"

萧浔澜没有回床上。她拖了个坐垫过来,坐在他椅子旁边的地板上,靠着他的椅腿,拿起自己的单词书继续背。两个人就这么待着——一个在台灯下慢慢地写,一个靠着他的椅子腿轻轻地念英语。

写到一半的时候,刘彻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椅腿上的那个脑袋。萧浔澜已经背单词背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了,单词书歪在膝盖上,快要滑下去。

他伸手把单词书接住,放到桌角,然后把自己的外套——那件她买给他的薄外套——轻轻盖在她肩上。

萧浔澜迷迷糊糊动了动,含糊地说了一句"写完了吗……"

"还没。"刘彻说,"你先睡。朕写完这段就睡。"

"那你快点写……"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含混下去,靠着他椅腿的姿势彻底变成蜷起来的,像只窝在椅子旁边的猫。

刘彻低头看了一会儿她蜷着的轮廓,然后转回去看手机屏幕。他继续写霍去病出征前那个告别的下午,写那天未央宫前的台阶晒得发烫,写风吹过来时少年将军的斗篷猎猎作响。

他写完那段的时候,屋外忽然起风了。窗户没关严,夜风钻进来吹动了窗帘。他站起来去关窗,路过椅子旁边时低头看了看——萧浔澜还在睡着,外套滑了一半,他的手顿了顿,帮她重新拉好。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夏天末梢还留着的热意。刘彻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很亮,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摇晃晃。两千一百年前,他也在这样的月夜里批过奏章。那时身边有宫人捧灯、有内侍候立、有将军在千里之外替他打仗。

现在他身边只有一个睡在椅子旁边的小姑娘,替他盖了一件外套,替他记住他记不住的事,替他等他把写不完的句子写完。

他关好窗,走回来,在自己椅子上重新坐下。手机屏幕还亮着,第十章还差一个结尾。他在键盘上慢慢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那天阳光很好。好到朕以为日子还很长。后来朕才知道——太好的阳光,总是留不住的。"

他保存了文档,放下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椅腿边蜷着的身影,犹豫了两秒,弯腰把她连人带外套一起轻轻抱起来,放到了床上。萧浔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刘彻站在床边看了她两秒,伸手把那盏台灯调暗了。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折叠床上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灯影。

月光从关好的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朕好像想起来,"他在黑暗里轻声说,"那天阳光确实很好。"

没有人回答他。但隔壁房间传来萧语翻身的声音,楼下有人关了一扇窗,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渐行渐远。这个时代的声音——琐碎、平凡、充满活人的气息。

刘彻在那些声音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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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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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 幕 时 空 · 标 记 点 】

【 现 代 · 金 华 · 萧 家 卧 室 】

【 异 常 能 量 波 动 : 帝 王 回 忆 · 夜 深 落 笔 】

【 监 看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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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大明宫·两仪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段写在第十章里的文字——"太好的阳光,总是留不住的"——他手里的茶盏搁在案几上,已经凉了,他没再端起来。

"他写了霍去病。"李世民说,"他把霍去病放在阳光底下写。写他出征那天未央宫前的台阶有多烫。一个惦记了霍去病两千多年的人——他终于把他放下来了。"

长孙皇后安静地站在他身边,轻轻开口:"他把霍去病写进书里,就不再是一个只有他自己记得的名字了。"

"对。"李世民说,"对。"

应天府·御花园。

朱元璋难得安静地看着天幕,没有拍桌子也没有笑。马皇后坐在他身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朱元璋才开口:"这小子写霍去病的时候,自个儿在椅子上坐了半天写不出来。因为舍不得。"

"他后来写出来了。"马皇后说。

"写出来就是舍得了。"朱元璋叹了口气,"咱打仗那会儿也有过舍不得的人。舍得了才能写。"

北京·紫禁城·坤宁宫。

朱棣望着天幕上那段文字——刘彻写下"太好的阳光总是留不住的"——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徐皇后。

"他学会放手了。"朱棣说,"以前他攥着所有东西不放。江山、权力、人——全攥在手里。现在他写出来了。写出来就是放下了。"

徐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陛下也放下了很多。"

朱棣没有回答。但他看着天幕上那张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叶罗丽天台。

七个人都没说话。天幕上那段文字静静地浮在画面中央,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慢慢晕开。

王默先开口,声音有点哑:"他把霍去病写活了……他记得他。"

舒言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轻:"史书上写霍去病二十四岁封狼居胥,二十五岁英年早逝。但史书不会写他辞行那天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人的样子。刘彻写了。"

陈思思眼眶微微发红:"他说'如果早知道'。做皇帝的人不能说如果。但他对着手机写了。"

建鹏挠了挠头,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说了一句:"挺好的。"

齐娜抱着菲灵,把脸埋进菲灵的头发里,没有说话。

莫纱晃着星光碎片,轻声说:"他把她从地上抱到床上的时候,动作很轻。"

菲灵的声音从齐娜怀里传出来,带着笑:"因为有人告诉他'太好的阳光留不住',所以他学会了轻一点——怕把留得住的也碰碎了。"

天幕上,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暗下来的卧室里。月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一端连着床上蜷着的身影,一端连着折叠床上平躺的轮廓。两张床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两千一百年了。他终于把该放下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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