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再次来访时,带了一个人。
周五下午,萧浔澜正趴在书桌边上帮刘彻改第九章的错别字,门铃响了。她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看见陈远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齐耳短发,戴一副细框圆眼镜,穿墨绿色连衣裙,气质温婉文静,怀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本厚书。
"萧同学,冒昧带朋友一起来。"陈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这是我同事,魏溪,我们学院文学系的讲师。她一直在做网络历史小说的文体研究,读了《未央宫外的风声》之后……特别想来见见作者。"
魏溪朝萧浔澜笑了一下,声音清润温和:"你好,我读了这本书——说实话,我把前七章读了三遍,还做了笔记。"她拍了拍怀里的厚书,"打扰了。"
萧浔澜侧身让她们进来。刘彻正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掠过陈远,落在魏溪身上。
魏溪也在看他。
不是那种对着陌生人的好奇打量,而是一种研究者端详研究对象式的、带着克制但压不住兴趣的目光。她踩着平底鞋走过来,在刘彻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把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翻开笔记,朝他微微欠身。
"你好,我是魏溪。我读过你写的那本书——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刘彻看了她两秒,把手机关了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可以。"
魏溪问的跟陈远不一样。她不问历史细节、不问行军路线、不问朝堂权谋。她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写第一人称的时候,是怎么处理'在场感'的?就是——当读者读到你写的那些段落时,会觉得自己站在未央宫的台阶上。这种效果,你是有意营造的,还是自然写出来的?"
萧浔澜在旁边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刘彻也微微顿了一拍。他大概是没想到有人会从"写东西本身"的角度来问他。他想了想,回答:"朕……我在写的时候,没有想'怎么让读者站上去'。我想的是'我自己当时站在哪里'。"
"怎么说?"
"写那段早朝的时候——"刘彻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我写的是我站在丹陛上面往下看的情景。我站的台阶最高,下面所有人的表情、动作、声音高低,都是我当时看见听见的。写下来就是这个效果。"
魏溪飞速在平板上打字,眼睛里亮了一下:"所以你的写作方法是'回归现场'?不预设读者视角,完全以亲历者视角还原?"
"我只会这么写。"刘彻说。
魏溪抬起头看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很多写历史小说的作者会做大量资料考据,然后在此基础上进行艺术加工。但你的文字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我读的时候感觉不到'加工'的痕迹。像一个真的经历过那些事的人在跟我讲他的故事。"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萧浔澜把水杯放在魏溪面前,侧头看了刘彻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认得那种平静——就像一个人被说中了什么,不打算承认,也不打算否认。
"我能问一下,"魏溪合上笔记,换了个坐姿,语气变得放松了一些,"你平时生活中有人跟你讨论写作的事吗?"她看了看萧浔澜,"除了萧同学。"
刘彻看向萧浔澜,又转回来:"没有。只有她。"
魏溪点了点头,像是思考了几秒,然后开口:"那我可以当你的第二个读者吗?不是审稿,就是……普通读者。你写完一章发给我,我看了给你反馈。纯粹是文学层面的讨论,跟历史考据没关系。"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萧浔澜一眼。萧浔澜朝他微微点头——用眼神说"这人靠谱"。
"可以。"刘彻说。
魏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加个微信吧。"然后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过你微信名字不会叫'茂陵客'吧?"
刘彻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微信名字叫……刘。"
"刘?"
"只有这一个字。"刘彻面不改色地说。
魏溪拿出手机扫码的时候,萧浔澜在旁边忍不住翘了一下嘴角——她知道刘彻为什么只叫"刘"。他不会打"彻"字的拼音,手写又觉得麻烦,干脆就写了一个"刘"。
加完微信,魏溪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最后落在萧浔澜脸上:"你们两个人一起写书,平时谁负责什么?"
"他负责写古代部分,我负责现代部分。"萧浔澜掰手指头,"他写正文,我改格式;他写初稿,我润色标点;他写作者的话,我转发评论区——"
"那你负责的东西也不少。"魏溪笑了笑,转头看刘彻,"你运气挺好的,有人愿意帮你做这些。"
刘彻没有接话。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上刚加上的"魏溪"的联系人名片,又抬起眼来,对她说了一句:"谢谢你来。"
魏溪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开了:"不客气。等你写完了,如果愿意出版纸质书的话——我有个朋友在做历史小说的出版编辑,我可以帮你牵线。"
陈远在旁边插嘴:"魏老师是认真的,她手上推过好几本历史类的畅销书了。"
刘彻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也没有过分的热切,只是稳稳地接住了这个提议。
魏溪和陈远走的时候,萧浔澜送到门口。魏溪在门口停了一步,转身跟她说了句悄悄话:"他跟你说话的时候,跟跟别人说话完全不一样。你感觉到了吗?"
萧浔澜愣了一下:"……有吗?"
"有的。"魏溪笑了一下,"他跟你说话的时候,句子短一些,停顿多一些,声音低一些。跟我和陈老师说话的时候,就像——在开会。"她拍了拍萧浔澜的肩膀,"你是他的自己人。好好珍惜。"
门关上之后,萧浔澜站在玄关发了几秒呆,然后走回客厅。
刘彻还坐在沙发上,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魏溪走之前留给他的一本书,是她自己写的关于历史小说创作方法的专著,扉页上签了名。
"好看吗?"萧浔澜挨着他坐下。
"还没看。"刘彻把书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她,"你跟她说了什么悄悄话?"
"秘密。"
刘彻看了她两秒,没追问。但他把书翻到扉页,看了一会儿魏溪的签名,然后说了一句:"朕有朋友了。"
萧浔澜转过头看他。
"以前朕只有臣子。"刘彻的目光落在扉页那几行清秀的字上,"现在朕有陈远,有魏溪,还有——"他看向她,"你。"
萧浔澜被他看得喉咙一紧,转开眼假装看窗外的梧桐:"你早就有了。只是你自己没发现而已。"
刘彻没接话。但他把那本书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刚加的"魏溪"对话框,手写输入了两个字:"谢谢。"
发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萧浔澜,说:"朕还不会发表情包给她。"
"……你跟人家又不熟,不要随便发表情包。"
"好。朕只给你发。"
萧浔澜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别说话了。"
刘彻闭嘴了。但他看着那个埋进靠垫里的后脑勺,嘴角翘起来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两千一百年了。他不仅有地方可以住、有书可以写、有人可以说话——他现在,居然还有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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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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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 幕 时 空 · 标 记 点 】
【 现 代 · 金 华 · 萧 家 客 厅 】
【 异 常 能 量 波 动 : 帝 王 交 友 · 圈 层 扩 展 】
【 监 看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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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大明宫·两仪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低头翻书的样子,手指轻轻叩着案几。
"他有朋友了。"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一个皇帝说'朕有朋友了'——皇后,你听见没有?"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旁,柔声道:"听见了。他说的不是'朕有新臣子了',他说的是'有朋友了'。"
"区别在哪?"
"朋友是平等的。臣子不是。"长孙皇后说,"他愿意让别人跟他平等地站着说话,这比签一百本书都重要。"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应天府·御花园。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刘彻那句"朕只给你发"(表情包),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这个老刘家的,学会讲甜话了。"
马皇后笑他:"人家不是讲甜话,人家是说真心话。他跟那丫头说话从来不端着,跟别人就不一样。"
"朕知道。"朱元璋说,"朕是说他总算学会把话说出来了。以前做皇帝的时候不能说'朕需要你',现在能说'朕只给你发'了——这是好事。"
北京·紫禁城·坤宁宫。
朱棣望着天幕上萧浔澜把脸埋进靠垫、刘彻看着她的后脑勺微笑的侧影,久久没有说话。
徐皇后轻声问:"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魏溪走之前跟那丫头说的那句话——'你是他的自己人'。"朱棣说,"刘彻活了两千多年,终于有人跟他说'你是自己人'了。不是帝王、不是陛下、不是天子——是自己人。"
他顿了一下。"这句话比任何敕封都重。"
叶罗丽天台。
王默捂着脸在栏杆上扭来扭去:"他跟她说话的语气跟别人完全不一样!'朕只给你发'——我的天——"
陈思思笑着摇头:"你冷静一下,这才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怎么了?第十三章已经到'你是他的自己人'了!这不是表白是什么——"
舒言推了推眼镜,耳尖微红:"这比表白还重。这是'我认定你是那个不一样的人'。"
建鹏挠头:"不过那个魏溪老师来得挺是时候的。她有出版资源,能帮他们把书变成实体书。"
莫纱晃着星光碎片,笑眯眯道:"而且她说'你是他的自己人'那句话说给萧浔澜听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但刘彻听见了。"
菲灵的声音从齐娜怀里传出来,带着笑意:"他听见了,但他没有反驳。没有反驳本身就是回答。"
天幕上,最后的画面停在刘彻翻开那本书的扉页。魏溪的签名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祝写下去,也祝留下来。"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