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周一下午开始的。
萧浔澜那天没课,窝在家里帮刘彻改第七章的稿子。苏念也逃了体育课跑过来蹭空调,三个人加上萧语在客厅里各占一个角落,茶几上堆着薯片和可乐,刘彻的手机连着充电线搁在沙发扶手上,《未央宫外的风声》的后台数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叮咚——
陈若云去上班了,家里只有他们四个。萧浔澜从手机上抬起头,跟萧语交换了一个眼神。萧语放下漫画书,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踮脚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姐。"她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是个戴眼镜的男的,看着像老师。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萧浔澜的脊背瞬间绷紧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刘彻——他正低着头划手机,长发用皮筋扎在脑后,穿着昨天新买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看起来跟任何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性没什么区别。但那双眼抬起来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种不该出现在普通人家客厅里的锐利。
"朕躲一下。"刘彻放下手机,站起来。
"不用。"萧浔澜拦住他,深呼吸了一下,"你在沙发上坐着,别说话就行。我来应付。"
她走到门边,从猫眼里看了看——确实是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多岁,穿着浅蓝色衬衫,黑西裤,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起来不是来抓人的,倒像是来调查什么的。
萧浔澜打开了门。
"你好,请问你是?"
门外的男人愣了半秒——他显然没想到开门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他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你好,请问这里是萧浔澜同学家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的讲师,姓陈,陈远。"他掏出证件递过来,"我们学院最近在做一项关于网络历史小说的学术研究,我对一本叫《未央宫外的风声》的书很感兴趣。查到作者后台实名认证的关联手机号,运营商那边显示开卡人信息关联到你的身份证——所以冒昧来访,想跟你聊聊这本书的作者。"
萧浔澜的脑袋里"嗡"的一声。
她当时办手机卡的时候用的自己的身份证——刘彻的身份证虽然是办的,但手机卡是办在她名下的附属卡。她以为不会有人顺着网线找过来的。
"……陈老师您请进。"她把门拉开,脑子飞速转着。
陈远道谢后换鞋进门,目光扫过客厅——萧语蜷在沙发上看漫画,苏念坐在另一边嘬可乐,刘彻坐在沙发正中央,白T恤灰短裤,长发扎在脑后,手里握着手机,正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他。
陈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刘彻两秒,然后移开了。大概是觉得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在别人家客厅里玩手机很正常。他在沙发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开门见山:"萧同学,我直说了。我读了《未央宫外的风声》前六章和作者的话,被震撼到了。里面的细节——特别是关于河西之战行军路线的描述、匈奴各部族名称的准确使用、以及汉武帝心理状态的推演——全部符合最前沿的考古和历史研究成果,甚至有些细节是去年才公开发表的论文里才提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萧浔澜。
"这本小说不是一个普通爱好者在网上查查资料就能写出来的。我想知道,作者是你认识的人吗?"
萧浔澜觉得自己后背出汗了。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沙发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是。"
三个女孩齐刷刷转过头去。
刘彻坐在沙发正中央,白T恤,灰短裤,长发扎在脑后,姿态松弛得像坐在自己龙椅上。他看着陈远,语气平淡:
"作者是朕……是我。"
陈远愣住了。他转向刘彻,上下打量了一番——二十来岁,相貌出众,坐在人家沙发上跟个普通大学生一样。他张了张嘴:"……你是《未央宫外的风声》的作者?"
"是。"
陈远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怀疑:"可作者名叫'茂陵客'。你说你是作者——你有什么能证明的吗?"
刘彻看了他两秒,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番茄小说App,翻到作家后台,把屏幕转向陈远。
陈远凑过去看——后台界面上清清楚楚写着作品名《未央宫外的风声》,笔名"茂陵客",已发布六章,收藏量已经破了五千。
陈远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目瞪口呆。
"……你是大学生?历史系?还是考古系的?"他声音都在抖,"你怎么会知道那些细节——特别是河西之战的路线推演,那个是去年王教授发在《史学月刊》上的——"
"朕没看过王教授的论文。"刘彻说,"朕自己走过那条路。"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陈远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我是不是在做梦"。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说了一句:"你……你说'朕'?"
萧浔澜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一下,赶紧插话:"陈老师,他说话有点古代癖,他在写小说的时候角色代入太深了,平时说话也这样——"
"朕不是角色代入。"刘彻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清晰,"朕是汉武帝刘彻。"
客厅里又安静了。
苏念捂着嘴,可乐从鼻子里呛出来。萧语把漫画书的封面合上了,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戏怎么收场。萧浔澜想死的心都有了。
陈远盯着刘彻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他慢慢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是他手抄的《未央宫外的风声》第一章开头,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做了批注。他指着其中一行,声音微微发颤:
"你第一段写'朕登基那一年,十六岁。朝堂上那些人看着朕的眼神都不一样。'——你用了'朕'。全篇第一人称全部用'朕'。而且……你写在御史大夫跪求开仓赈粮的时候胡须上沾着泪——这是《汉书》里没有的细节。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彻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碧色流转了一下:"朕亲眼看见的。"
陈远的笔掉在地上。他没去捡,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刘彻,看了很久,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又看了看。
"你是认真的。"他说,声音很轻,不是问句。
"朕从不说不是真话的事。"刘彻说。
陈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又站住,转过身面对刘彻。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学老师,此刻的表情比他的学生第一次答辩还紧张。
"你……你能跟我多聊聊吗?"他说,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激动,"我不是来抓你写小说违规的——我是来请教你的。你写的那些东西,如果全是基于你自己的知识储备——你脑子里装了一个时代。"
刘彻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浔澜把话接过去:"陈老师,要不您先坐?我去倒杯茶……"
她往厨房走的时候经过刘彻身边,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刘彻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没事的。"
陈远重新坐下。这一回他没有打开文件袋,只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听讲的本科生。刘彻靠在沙发上,灰短裤下面露出一截小腿,白T恤上还印着一只卡通熊——萧语买的,说"你穿这个比穿我爸那件好看"。
"你想聊什么?"刘彻问。
陈远咽了口唾沫。"我想聊大汉。"
刘彻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朕可以从元狩二年开始讲。"
茶烧开了。热水壶的蒸汽从厨房飘出来,萧浔澜端着四杯茶走回客厅时,刘彻已经开口了。他在讲霍去病第一次出征前夜的事,讲卫青站在营帐门口看了很久的星图,讲那晚月明星稀,风里全是沙土的味道。
陈远听得连茶都忘了接。
萧语和苏念缩在沙发角落里,谁也没出声。整个客厅里只有刘彻一个人的声音——平缓、沉稳、像一条流了两千年的河,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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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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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 幕 时 空 · 标 记 点 】
【 现 代 · 金 华 · 萧 家 客 厅 】
【 异 常 能 量 波 动 : 帝 王 交 流 · 学 术 对 话 】
【 监 看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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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大明宫·两仪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个坐在沙发里、被一个大学老师当活教材围着问问题的年轻帝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翘着。
"他到哪儿都能当老师。"李世民说,"在未央宫当皇帝,在人家客厅里当历史老师。这个陈什么——陈远,他捡到宝了。"
长孙皇后掩唇轻笑:"陛下不羡慕?"
"朕是皇帝,不是历史老师。"李世民放下茶盏,"但朕确实羡慕他有话可以说。刘彻躺了两千年,嘴里的话存了两千年,终于有人坐在对面认真听他讲了。"
应天府·御花园。
朱元璋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老刘家这小子,在人家客厅里开讲座了!你看那个陈老师,眼睛都直了——"
马皇后笑着给他添茶:"人家听的是真东西。刘彻讲的每句话都是亲历过的,陈老师做了一辈子学问也没听过这种课。"
朱元璋擦了擦笑出来的泪花:"那丫头还挺护着他——看见陈老师进来,先推他去倒茶,自己顶上去说话。老朱家的孙媳妇果然靠谱。"
北京·紫禁城·坤宁宫。
朱棣望着天幕上那个握着茶杯的侧影。刘彻说话的时候眉目舒展,跟之前那个坐在墓室里茫然四顾的样子判若两人。
徐皇后轻声说:"他在讲给别人听的时候,好像自己也轻松了一些。"
"因为那些事终于有人懂了。"朱棣说,"一个人记住了两千年的东西,说出来有人信、有人听、有人接住——比任何灵丹都管用。"
叶罗丽天台。
王默抱着膝盖笑:"他怎么到哪儿都能把人镇住啊——那个陈老师现在完全变成学生了。"
舒言推了推眼镜:"汉武帝如果生在现代,大概就是最顶级的史学教授。他肚子里的东西够写几十本专著。"
陈思思望着天幕上那个侃侃而谈的侧影,轻声说:"但他说的时候,一直在看萧浔澜。她端着茶坐在旁边听他讲,他就讲得特别稳。"
莫纱晃了晃星光,眯眼笑道:"有人接住他说话的时候,他就不怕了。"
天幕上,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夕阳照进客厅的一刻。刘彻还在讲,陈远在记笔记,萧浔澜把一盘切好的西瓜悄悄推到他手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继续讲他的。
两千一百年了。他终于找到了能说话的人,和能接住他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