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第六章的时候,卡住了。
萧浔澜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手机,看着"未央宫外的风声"草稿箱里只写了三行的第六章开头,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刘彻坐在书桌前,刚写完第五章的最后一个句号,正在用拇指慢慢划着手机屏幕检查错别字。
"怎么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第六章……"萧浔澜咬着嘴唇,"你让霍去病打完河西回来了,接下来写什么?"
"写朝堂反应。御史大夫上奏,卫青述职——"
"这些前几章都写过了。"萧浔澜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读者想看新东西。评论区有人问'汉武帝的后宫是什么样子的'——你看。"
刘彻接过手机,扫了一眼评论区。那条评论写得很长,大意是说"茂陵客老师,你写朝堂写战争都特别厉害,但能不能也写写后宫?陈阿娇、卫子夫、李夫人,这些人物在历史上都很出名,想看你写的版本。"
刘彻看完,把手机还给她,面无表情。
"不写。"
"为什么?"
"朕的后宫,朕自己都没理明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萧浔澜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不自在。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乐了:"汉武帝居然对写后宫心虚?"
"朕不是心虚。"刘彻把脸转回手机屏幕,"朕只是觉得……那些事不该写出来给人看。她们是朕的皇后、夫人、妃嫔,不是给后人当话本的。"
萧浔澜的笑容收了一点,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说,"她们是真实的人,不应该被随便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写你自己的视角,她们的形象反而会留下来?史书上写她们只有几行字,你写出来,她们就活了。"
刘彻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朕写出来她们就活了?"他声音很低。
"因为你写霍去病的时候,他就活了。"萧浔澜说,"读者在评论区说'我看完这段感觉霍去病就在眼前'。你能把将军写活,就能把皇后写活。"
刘彻沉默了很久。
"朕不写。"他说,"但你们可以写。"
萧浔澜一愣:"我们?"
"你不是还有个妹妹和那个朋友吗?"刘彻终于抬起眼来看她,"女人写女人,比朕写得好。而且——"他顿了顿,"朕在旁边看着,她们写错了朕会改。"
萧浔澜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光脚踩过地板冲到门口朝外喊:"萧语!苏念!你们俩过来!"
萧语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漫画,苏念昨天来蹭饭还没走,瘫在另一头刷短视频。两个人被这一嗓子吼得同时抬头。
"干嘛?"
"过来写东西!"萧浔澜眼睛发亮,"汉武帝后宫的部分,你俩来写!"
十分钟后。
萧家姐妹和苏念三个人挤在萧浔澜的床上,六条腿叠在一起,三颗脑袋凑在同一个手机屏幕前。刘彻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们,假装在看窗外的梧桐叶,耳朵却竖着。
"所以我们要写什么?"苏念搓着手,激动得声音都在抖,"陈阿娇?卫子夫?李夫人?还是那个钩弋夫人?"
"先从陈阿娇开始吧。"萧浔澜打开文档,"那句'金屋藏娇'的典故大家都知道,写出来肯定有人看。"
萧语靠在床头,慢悠悠开口:"金屋藏娇的结局不太好。陈阿娇最后被废了,住长门宫,花了很多钱请司马相如写了《长门赋》,想挽回汉武帝的心。"她顿了顿,看向书桌方向,"你收到那篇赋的时候,什么感觉?"
刘彻的后脑勺对着她们,声音从椅子那边传过来,闷闷的:"朕……看完了,没回复她。"
"为什么?"萧语问。
"因为朕不知道回什么。她写那篇赋,朕知道她想要什么。朕给不了。"
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萧语低下头,在手机上慢慢打了一行字:"他看完了《长门赋》,没有回复。因为给不了的东西,不能说谎。"
苏念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说:"卧槽,你好会写。"
"继续。"萧语面不改色,"写卫子夫。她是你姐最喜欢的皇后。"
苏念抢过手机:"我查过卫子夫,她是卫青的姐姐,出身低微,后来当了皇后,在位三十八年,最后——"她顿住了。
"最后怎么了?"萧浔澜问。
苏念看了刘彻一眼。刘彻的背影依然对着她们,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着。
"最后她在巫蛊之祸里自杀了。"苏念声音放得很轻,"那是汉武帝晚年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写她好的部分。"刘彻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她做了三十八年皇后,前面那些年——是好的。"
苏念低头开始敲字:"卫子夫入宫的第一年,汉武帝每晚批完奏章都会去她宫里坐一会儿。不一定说话,有时候就是坐着。她的宫里有一股草药香,她懂一点医术,给汉武帝煮安神茶……"
萧浔澜看着苏念飞快打字的侧脸,又看了看旁边抱着膝盖沉思的萧语,最后目光落在书桌方向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上。
他在听。他在用后背听着三个小姑娘写他生命里那些女人的故事。
"李夫人写不写?"萧语忽然问。
刘彻没回答。
萧语等了三秒,自己往下写:"李夫人病重的时候,汉武帝去看她。她用被子蒙着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她说'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弛'。她死之后,汉武帝给她写了赋,那是他亲手写的。"
萧浔澜凑过去看了萧语打的字,抬起头来看了看妹妹那张清秀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看过《汉书》。"萧语头也不抬,"而且——"她朝书桌方向努了努嘴,"他自己坐在那儿,不肯写后宫。他肯让我们写,已经算松口了。他不想提的,我们就不写那么细。"
三个人安静地又写了二十分钟。手机备忘录里逐渐填满了陈阿娇的骄傲与落寞、卫子夫的温厚与坚韧、李夫人的清醒与决绝。她们写得很克制,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在刘彻提供的那个"好的"框架里,把那些女人的样子画了出来。
刘彻全程没有回头。
但苏念中间停下来喝水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书桌旁边那面小镜子正好斜对着刘彻的脸。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写完了。"萧浔澜保存了文档,把手机拿到书桌边递给刘彻,"你看看,不合适的地方你改。"
刘彻睁开眼接过手机,慢慢看了一遍。
三个小姑娘挤在床上,六只眼睛盯着他的后背。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机,没有改任何一个字。
"写得挺好的。"他说。
萧浔澜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手机拿回来,轻快地说:"那我合并到下一章里,作者署名叫'茂陵客和三位女顾问'。"
"不要。"刘彻立刻说。
"为什么不要?"
"朕不要让别人知道朕写后宫还找了三个姑娘帮忙。"
萧语在床那边接了一句:"那我们匿名。"
苏念举手:"我可以叫'吃瓜群众一号'。"
萧语慢悠悠地说:"那我叫'小熊睡衣'。"
萧浔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在作者栏敲下一行备注:"本章后宫女眷部分由三位匿名历史爱好者提供素材支持。"
刘彻看了一眼,没再反对。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陈若云烧了一桌子菜。四个人围着餐桌坐,筷子起起落落间,苏念忽然问了一句:"汉武帝,你以后会写你自己那些嫔妃的结局吗?"
刘彻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写。"他说,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好的坏的全写。她们跟着朕一场,朕该把她们留下来。"
苏念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低头扒饭。
萧语从碗沿上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浔澜隔着桌子望着他。年轻帝王低头吃饭的样子跟普通人家没什么区别——白米饭,红烧肉,青菜,筷子用得利落熟练。但他那句"朕该把她们留下来"落在空气里的时候,整个餐桌忽然安静了一瞬。
窗外梧桐沙沙响,厨房里还有汤在咕嘟。
两千一百年了。他终于开始把该留下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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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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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 幕 时 空 · 标 记 点 】
【 现 代 · 金 华 · 萧 家 餐 厅 】
【 异 常 能 量 波 动 : 帝 王 书 写 · 回 望 过 往 】
【 监 看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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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大明宫·两仪殿。
李世民看着餐桌上那四个围坐吃饭的身影,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说'朕该把她们留下来'。"李世民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汉武帝做了一辈子皇帝,临到两千年后,才终于说了一句'该'。皇后——你觉不觉得,他现在才真正开始做皇帝该做的事?"
长孙皇后坐在他对面,微微颔首:"活着的时候,他忙着打天下、治天下。现在反而有空了——有空回头看,有空把那些跟着他的人一一记下来。"
李世民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朕忽然有点羡慕他了。"
应天府·御花园。
朱元璋放下酒杯,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马皇后给他添了一盏茶,轻声道:"重八在想什么?"
"在想咱将来要是躺下去了,有没有人也记得把咱的事情写一写。"朱元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刘彻那小子,两千多年了还有人替他写。三个姑娘坐在他床上,替他写皇后写妃子——"
马皇后笑了笑:"你要是羡慕,咱现在也可以写。"
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写什么写,咱的事你比咱自己还清楚,要写你来写。"
北京·紫禁城·坤宁宫。
朱棣站在窗前,徐皇后站在他身边。天幕上那顿家常晚饭已经接近尾声,四个人在收拾碗筷。萧浔澜端着盘子进厨房,刘彻站起来帮她把椅子推进桌底——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他在学。"徐皇后说,"学怎么跟人一起过日子。"
朱棣点了点头。"他学得比朕想的快。"
叶罗丽天台。
王默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他说'朕该把她们留下来'的时候,声音好温柔。"
"不是温柔,"舒言轻声纠正,"是认真。他终于开始面对自己的过去了。以前在茂陵里,他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用想。现在睁着眼,他要把欠的账一笔一笔写清楚。"
陈思思点了点头:"那三个姑娘写得也很好。萧语写'给不了的东西不能说谎'那句,一针见血。"
建鹏挠头:"不过说真的,三个小姑娘帮汉武帝写后宫——这场面也太……"
"太有意思了。"莫纱笑着接话,"两千年前的天子,被一群现代小姑娘围着写他的皇后。换谁谁能想到?"
菲灵的声音从齐娜怀里传出来,带着笑意:"他愿意让她们写,已经是一种信任。而且——他看了没改一个字。"
天幕上,最后的画面是刘彻独自站在阳台上。夜风吹着他的长发,他手里握着那部手机,屏幕上是她们刚写完的、关于那些女人的文字。他没有在看手机,他在看月亮。
两千一百年过去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