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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三日封江崖

青衫碎刃

西江夜色如墨。

听雪楼悬于危崖,孤零零立在滔滔江水之上。楼内烛火清淡,一室安宁,楼外却是天罗地网,杀机密布。

沈砚秋静坐窗前,整整一夜未眠。

他没有浪费这三日唯一的安稳时光。

白日调息固本,梳理六年未曾完整运转的内力,将盐铺一战、山林奔逃留下的细微暗伤一一抚平。夜里便闭目静思,复盘剑阁旧招、推演玄影司刀法破绽、回想落霞谷血战残存的零星记忆。

六年市井磨心,磨去了少年剑客的躁进锋芒,却磨不掉刻入骨髓的武道根基。

《流云经》本就绵长温养,最擅厚积薄发。三日静修,他内息比出山之时浑厚整整一截,气息内敛如渊,不浮不躁,周身再无半分久疏战阵的滞涩。

同时,他也彻底理清了眼前局势。

明面仇敌:玄影司,统领楚寒江,百位暗卫封锁西江所有渡口山道,只待他踏出听雪楼,便即刻围剿。

暗处仇敌:江湖名门数宗,当年借朝庭之手覆灭青云剑阁,觊觎剑阁剑谱与北境武道秘辛,此刻隐匿暗处,坐观虎斗,伺机摘果。

旁观执棋者:白衣宸先生,莫测正邪,手握江湖深层秘辛,以他为棋,搅动六年旧局。

三层围困,三面杀机。

他孤身一人,无援、无门、无势,站在天下对立面。

可一夜静坐之后,沈砚秋心中再无半分迷茫恐惧。

六年前落霞谷,三百同门拼死断后,让他捡回一条命,不是让他躲一辈子,不是让他畏敌避战,是让他活着掀翻黑幕、洗净冤屈、告慰亡魂。

天亮时分,江雾升起,笼罩百里江面。

三日庇护,转瞬即满。

木门轻叩,依旧是那名青衣侍者,声音平静无波:“客官,三日租期已满。听雪楼庇护结束,从此楼外恩怨,楼中不问。”

沈砚秋起身,整理身上青衫。

衣衫依旧洗得发白,袖口毛边未修,沾满山野风尘,朴素得如同寻常书生。唯独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澄沉静,历经一夜沉淀,多出一份不动如山的稳。

“多谢楼中收留。”

他拱手一礼,礼数周全,坦荡磊落。

侍者微微躬身:“规矩而已。客官前路凶险,好自为之。”

沈砚秋转身推门,踏出雅间。

二楼长廊清冷,前后无人。听雪楼的客旅尽数闭门不出,无人窥探,无人看热闹,恪守中立本分。江湖人都清楚,今日西江崖外,是玄影司统领亲自主刀的绝杀之局,多看一眼,都容易引火烧身。

他缓步走下木楼石阶。

晨雾湿冷,贴在肌肤之上,微凉刺骨。

刚踏出听雪楼院门,空气骤然一沉。

原本弥漫崖边的江雾,似被无形杀气强行推开,方圆十丈之内,雾气尽散,天朗气清,杀气浓得化不开。

崖下江滩、山道、渡口、林边。

密密麻麻,尽是黑衣暗卫。

百人列队,肃立无声,统一黑布劲装、玄色短刃,气息凝练,站位层层合围,不留半分空隙。百人成阵,是玄影司绝杀大阵——锁龙阵。

专为围剿江湖重犯、一流高手所设,百人联动,气息相通,攻防一体,困敌、耗敌、杀敌,滴水不漏。

阵前,立着一名黑衣男子。

四十岁上下,身形颀长,肩宽腰窄,一身黑衣一尘不染,面容冷硬方正,双目漆黑无波,腰间佩一柄玄铁重刀,刀鞘沉黑,比寻常战刀更宽厚沉重。

正是玄影司三大统领之一,楚寒江。

他目光落在走下石阶的沈砚秋身上,没有暴怒,没有轻蔑,只有审视,如同猎人打量困兽。

“沈砚秋。”

楚寒江声音低沉,自带朝堂武人的威严冷硬:“三日躲楼,苟延残喘,倒是耐得住性子。”

沈砚秋止步于阵前七丈之外,孤身立空,直面百人死阵。

“玄影司追我六年,今日终于得见全貌。”他语气清淡,“落霞谷旧账,今日正好一并清算。”

楚寒江淡淡一笑,笑意冰冷:“清算?你配吗?”

“青云剑阁私通藩王、悖逆朝堂,满门当诛,律法昭彰。你一介漏网逆徒,隐世避罪、拒捕抗官、杀伤司衙斥候,罪加一等。今日百阵锁你,插翅难飞。”

又是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六年过去,朝堂依旧篡改黑白,颠倒正邪。

沈砚秋眼底微凉:“剑阁守北境数十年,挡蛮族铁骑,护百万生民,无一人祸乱边境,无一人私通叛逆。所谓悖逆,不过是你们欲除忠良、忌惮剑阁势大的借口。”

“江湖朝堂,脏得令人作呕。”

楚寒江神色不变:“口舌无用。本座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束手就擒,废去武功,押回司中候审,可留全尸。若负隅顽抗,今日碎尸江滩,尸骨无存。”

沈砚秋轻轻抬眼,望向茫茫西江。

江雾浩荡,江水奔流,万古不息。

他想起青石镇六年秋雨、烟火人间,想起落霞谷漫天血色、师兄师姐临终眼神,想起白衣人那句——背负亡魂者,不可怯懦。

“我这条命。”

沈砚秋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穿透满场杀气。

“是三百同门换回来的。不归朝堂,不归江湖,不归你们任何人审判。想要我命,便来取。”

楚寒江眸色一冷:“冥顽不灵。结阵。”

话音落下。

百名暗卫同时动了。

脚步落地整齐划一,无声无息,阵型瞬间变幻,层层叠叠,合围压缩。气流被阵法搅动,四面八方皆有凛冽杀机,锁死沈砚秋所有闪避角度、所有退路方位。

寻常一流高手,被困锁龙阵中,不出百招,必内力耗竭,活活困杀。

阵成一刻,风声骤停。

天地间,只剩滔滔江浪之声。

楚寒江按刀伫立阵外,冷眼旁观,笃定胜券在握:“我听闻你废五名斥候,身法指法尚可。今日本座便看看,剑阁余孽,到底有几分骨头。”

沈砚秋深吸一口气。

六年隐忍,今朝出鞘。

他手中无剑,腰间无刃,一身洗旧青衫,便是他唯一战衣。

“流云步。”

脚下步伐轻启,身形瞬间飘忽如风。

锁龙阵第一道杀招已然袭来,四名暗卫分四方扑杀,短刃寒芒闪烁,招招封喉破脉,凌厉狠绝。

沈砚秋身形一晃,如风中青竹,侧身、旋步、滑闪。

四柄短刃尽数落空,刀锋擦着衣袂掠过,带起细碎风声。

不等四人回招,他双指并拢,点星指连点。

快、准、稳、轻。

四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四人身形一僵,经脉受制,手脚麻木,瞬间退出战圈。

阵外楚寒江双目微凝。

果然不俗。

寻常江湖一流,身陷百人阵,第一时间必心慌乱逃、内力狂泄。此子居然依旧从容冷静,身法圆转无瑕,指法精准毒辣,分寸拿捏妙到毫巅。

“再加阵!”

楚寒江冷喝。

八人突进、十六人合围、三十二人轮杀。

锁龙阵层层递进,连绵不绝,轮番消耗,永无断绝。刀光密密麻麻,覆盖整片江滩,寒芒刺眼,杀气冲天。

沈砚秋在漫天刀影中辗转腾挪。

流云步法极致飘逸,每一步都踩在阵法缝隙、招式破绽、气机空点之上。六年不用剑,他便以身为剑、以指为刃、以步为锋。

不硬碰、不蛮冲、不躁进。

借力、卸力、寻隙、破招。

一指封脉,两指卸力,三指破势。

不断有人被点中穴道、经脉滞涩、退出阵外。短短数十息,已有二十余名暗卫失去战力。

可百人大阵,损耗极小,依旧运转如常,杀势不减。

沈砚秋内息缓缓消耗,额头渗出细汗,呼吸微微急促。

他能破招,却破不了阵。

锁龙阵最强之处,从不是单体杀伐,而是连绵耗竭。一人力竭,一人补上,百人力脉相连,生生不息。

他孤身一人,内力再厚,终究有限。

百招、两百招、三百招。

江滩之上,刀光翻飞,青衫飘忽,一人抗百阵,竟久久不败。

阵外楚寒江的神色,终于彻底凝重。

他终于明白,为何六年无数搜捕尽数落空,为何五名精锐斥候尽数被废。

这根本不是什么苟延残喘的残徒。

这是一名半步宗师的顶尖剑客,藏于市井六年,敛尽锋芒,一朝出山,惊绝当世。

“可笑本座小觑天下人。”

楚寒江低声冷喝,手掌终于握住刀柄。

“阵力全开,困死他!”

轰隆一声。

百人大阵气息彻底爆发,肃杀之气冲天而起,压得江风倒卷。阵法瞬间收缩,层层叠叠的刀气凝成实质,化作一张巨大黑网,死死罩住沈砚秋周身。

这一瞬,沈砚秋彻底被逼入绝境。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闪避空间彻底归零。

他眼底清亮一片,没有慌乱,反而彻底沉静。

闪避无路,那便——不闪不避。

沈砚秋身形骤然停住。

不再飘移,不再腾挪,双脚稳稳钉立江滩泥水之中,肩背挺直,双手缓缓抬至胸前,结出一个早已失传的剑阁印诀。

印诀起,内息骤然逆转。

温润绵长的流云内力,瞬间由柔转刚,由静转动。

空气中隐隐响起细微剑鸣。

无剑,而有剑音。

阵外楚寒江瞳孔骤缩,失声低喝:“剑阁……流云万点诀!你居然修成了剑阁失传的本命杀招!”

落霞谷一战,剑阁精锐尽灭,所有高阶剑招尽数断绝。谁也没想到,这个隐世六年的少年,竟暗中修成了剑阁最强护体绝杀。

江风起,青衫猎猎作响。

沈砚秋抬眼,目光穿透百重刀影,直视阵外楚寒江。

“六年隐世,我不杀人。”

“今日,是你们逼我拔剑。”

话音落下,他双指齐出,漫天指影瞬间炸开。

点点星光,千千万万,如雨落江滩,覆盖四面八方。

不是强攻,不是蛮杀。

是精准破解每一处阵眼、每一处气机连接、每一处内力枢纽。

“噗、噗、噗——”

接连不断的闷响此起彼伏。

大阵相连的气机,被一点点、一丝丝彻底斩断。

原本连绵不绝的百人锁龙阵,气机瞬间断裂、散乱、崩塌。

暗卫们纷纷气息紊乱、招式脱节、脚步错乱。

三百人轮转绝杀的天罗地网,一瞬破!

尘土飞扬,刀光零落。

百名玄影暗卫,尽数停手,阵形大乱,人人面色骇然,看着场中孤挺的青衫身影,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一人,破百阵。

江湖百年,罕见此等战力。

江滩死寂。

唯有滔滔江水,奔流不息。

沈砚秋立在满地黑衣人群之中,衣衫微乱,气息微喘,却依旧挺拔如初,眼神清冷却锋利如剑。

他看向脸色彻底阴沉的楚寒江。

“锁龙阵,不过如此。”

楚寒江死死盯着他,半晌,缓缓拔刀。

玄铁重刀出鞘,厚重刀气压落江面,江雾四散。

“阵破,本座亲自来会你。”

“沈砚秋,今日西江崖,本座倒要看看——你这剑阁最后一剑,能不能接住我玄影司统领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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