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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江楼藏冷暖

青衫碎刃

青冥山西麓,西江横亘百里。

雨后的江水极盛,滔滔浊浪自西向东奔涌,拍击两岸青石崖壁,轰隆作响。江风浩荡,卷着水雾扑面而来,凉意刺骨,吹散了深山密林里的阴湿血腥。

日暮时分,残阳沉落江面,铺开一片碎金残红。

江滩尽头,临江危崖之上,立着一栋两层木楼。

无牌匾,无旗幌,无半分张扬气派。寻常路人远远望去,只当是渔家弃置的旧栈,梁柱木纹老旧,窗棂素雅,孤零零悬在崖边,被江风吹得微微轻晃。

这便是西江听雪楼。

江湖中人皆知,听雪楼不属正道,不附邪派,不沾朝堂,是江南地界最特殊的一处中立之地。不问恩怨,不议正邪,只收江湖过客,只做交易买卖。

换而言之——只要付得起代价,便可在此避难、歇脚、藏形。

沈砚秋立在江滩渡口,望着崖上孤楼,掌心摩挲着那枚青色玉牌。

玉牌微凉,指尖触到那道浅浅的“宸”字纹路,依旧觉得虚幻。

那名白衣人行事诡谲莫测,来路不明,赠牌之举更是匪夷所思。他不信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更不信高高在上的江湖看客,会单纯为了“看一局棋”便出手相助。

可眼下,他别无选择。

白衣人所言非虚,玄影司三日合围,百数暗卫搜山,凭他孤身一人,深陷浙东绝地,绝无可能硬闯出去。听雪楼,是他唯一的喘息之机。

他收了玉牌,抬步踏上临江石阶。

石阶依山凿刻,年久风蚀,棱角磨平,缝隙里生着青苔,湿滑难行。一路上行,不闻人声,不闻犬吠,唯有江风贯耳,浪声滔滔,整座听雪楼安静得近乎死寂。

直至踏上二楼平台,才见门口立着一名青衣侍者。

少年十六七岁,束发整洁,眉目清俊,一身布衣洗得发白,站姿挺拔,不卑不亢。没有江湖武人的凌厉煞气,也没有市井仆役的谄媚谦卑,平和得如同山间流云。

侍者目光落在沈砚秋一身旧青衫上,扫过他沿途沾染的泥点草屑,却无半分轻视,轻声开口:“客官歇脚?还是交易?”

沈砚秋抬手,递出青色玉牌:“借楼避难三日。”

侍者眸光微凝,落在玉牌的“宸”字之上,神色瞬间郑重几分,躬身拱手:“原来是宸先生引荐之人,里面请。”

一句宸先生,印证了白衣人的身份超然。

听雪楼规矩极严,寻常江湖高手、世家子弟,至多换一间普通客房。唯有持宸字信物之人,可享楼中最高庇护,三日之内,听雪楼替人挡一切江湖追杀、朝堂缉捕。

侍者侧身引路,推开木门。

楼内与外头的萧瑟孤冷截然不同。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几,竹帘屏风,地上铺着浅灰绒毯,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浪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针冷香,清冽安神,最是适合武者调息静气。

“楼上雅间清静,无人打扰。”侍者垂手道,“凭玉牌可在楼内自由走动,三日之内,楼外刀兵恩怨,皆不许入内。三餐茶水,按时送到。”

沈砚秋颔首:“多谢。”

侍者退至门口,顿了顿,补充一句:“提醒客官,听雪楼只遮风雨,不查因果。楼内安稳,楼外杀机依旧,三日庇护期满,听雪楼不再干涉任何恩怨厮杀。”

“再者,楼中客旅繁杂,正邪混居,各行其是,还请客官安分自守,勿与人争执,勿探人隐私。”

这便是中立之地的规矩。

不问过往,不辨善恶,只守边界,只做生意。

沈砚秋了然:“我知晓了。”

侍者躬身退下,轻轻合上木门,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沈砚秋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晚风裹挟着大江水汽涌入,视野豁然开阔。凭窗远眺,百里西江蜿蜒如龙,落日余晖铺满江面,满江碎红,壮阔无垠。

六年小镇,所见皆是窄巷烟火、小雨青石。

时隔六年,他再一次看见这般山河浩荡之景。

心底积压六年的沉闷、压抑、憋屈,悄然松动一丝。

他抬手,缓缓舒展肩背,闭目调息。

白日山林奔逃、盐铺激战,内息损耗颇多,此刻难得安稳,正是休整的最佳时机。《流云经》缓缓运转,温润内息游走四肢百骸,修补细微暗伤,平复气血躁动。

他清楚,这三日不是安逸休养,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安宁。

三日之后,玄影司主力合围,追杀只会更狠、更绝,再无半点喘息余地。

约莫半个时辰后。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随即响起三下轻叩门扉的声响。

“客官,送晚食。”

沈砚秋睁眼:“进。”

木门推开,侍者端着木盘而入,两碟清蔬、一碗白粥、一碟面点,简单清淡,却干净精致,无半点荤腥油腻,最适合调息养气的武者食用。

侍者放下餐盘,并未立刻离去,犹豫片刻,轻声道:“客官,方才山下渡口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沈砚秋抬眸:“玄影司?”

“是。”侍者点头,“二十余名黑衣人,佩制式短刃,封锁了所有渡江渡口、山路出入口,四处打探一名青衫剑客的踪迹。看装束、行事,正是朝廷玄影司的暗卫。”

“他们已经搜到崖下了。”

沈砚秋神色未变,早有预料。

他自青石镇一路西行,踪迹不可能彻底抹除。玄影司斥候虽废,主力队伍已然就位,顺着蛛丝马迹追到西江渡口,不过是迟早之事。

“他们可有上楼?”

“不敢。”侍者语气笃定,“听雪楼立楼百年,从不惧朝堂势力。玄影司知晓我楼规矩,不敢擅闯楼内拿人,只在山下封锁围堵,静待客官离楼。”

这便是中立势力的底气。

朝堂可以清剿江湖宗门、可以屠戮地方村镇,却不敢轻易动听雪楼这般扎根百年、人脉遍布南北的隐秘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得不偿失。

沈砚秋微微颔首。

“多谢告知。”

侍者拱手:“分内之事。只是在下多言一句,玄影司此次带队的,是三大统领之一的楚寒江。此人是玄影司顶尖高手,手段狠绝,耐性极强,从不落空。三日之后,客官一旦出楼,便是死局。”

楚寒江。

沈砚秋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今日盐铺被他击溃的,只是普通斥候统领,已然有一流高手的战力。而玄影司三大统领,必然是远超前者的顶尖强者,绝非易与之辈。

侍者说完,不再多言,悄然退离房间。

屋内重归寂静。

沈砚秋走到桌前,慢慢端起白粥,小口进食。

他吃得很慢,六年市井生涯,早已养成细嚼慢咽、安稳度日的习惯。哪怕此刻窗外杀机四伏、绝境临头,他依旧不改本心。

江湖人多急躁、多暴戾、多浮沉,唯有守得住平常心,才能临危不乱、绝境求生。

刚食过半,隔壁房间,忽然传来淡淡的谈话声。

听雪楼隔音极好,寻常动静全然隔绝。但沈砚秋内力绵长,耳力远超常人,细微语声,清晰入耳。

隔着一层木壁,是一男一女两道声音。

男声低沉沙哑:“玄影司封了渡口,看样子是在堵一个大人物。能让楚寒江亲自带队围堵的,浙东地界没几个。”

女声清冷柔和:“听闻三日之前,青石镇折了五名玄影斥候,尽数被废,无一活口。想来便是那位。算算时日,今日恰好逃至西江。”

“青石镇……六年隐世的剑阁余孽?”男声恍然,“沈砚秋?”

一字落耳,沈砚秋执勺的指尖微微一顿。

江湖消息,流转竟如此之快。

不过半日时间,他的身份、踪迹、过往,已然在楼内过客之间传开。

女声淡淡回道:“正是。青云剑阁最后一人,落霞谷唯一活口,隐世六年,一朝出山。玄影司追杀六年,终于逮到机会,必然不死不休。”

“可惜了。”男声轻叹,“昔日青云剑阁镇守北境,护数十万边境百姓安稳,忠良宗门,到头来落得满门覆灭,仅剩一根独苗,还要被朝堂赶尽杀绝。这世道,从来容不得好人。”

“江湖世道,从来如此。”女声无悲无喜,“剑阁太强、太正、太不受控,朝堂必除。只是没人想到,这沈砚秋能藏六年,还能一战废五名暗卫,根基扎实得吓人。”

“你说,他能活过这三日吗?”

“难。”女声笃定道,“楚寒江出手,从无漏网。更何况,当年覆灭剑阁的,不止玄影司一家。暗处还有名门大宗的人盯着,他一出山,盯上他的,可不止朝堂鹰犬。”

沈砚秋眸光骤然一凝。

果然!

一如白衣人所言,落霞谷惨案,绝非朝堂单方面的清剿,背后真的有江湖大宗参与其中!

六年心头迷雾,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他屏息凝神,静静倾听隔壁对话,不敢漏过半分字句。

男声又道:“当年那几大宗门藏得极深,全程借朝堂之手除敌,自身干干净净,半点污水不沾。世人只知剑阁逆罪,只叹朝堂铁血,无人知晓名门背后的阴私算计。”

“他们为何要灭剑阁?”

“很简单。”女声缓缓道,“剑阁独占北境剑道正统,百年声望压制各派,年轻弟子辈出,锋芒太盛。各大名门传承忌惮剑阁崛起,恐被彻底压制,便借朝廷刀,除心头大患。”

“既除剑阁,又不得罪江湖道义,一举两得。”

字字诛心。

沈砚秋胸腔微微发闷,一股寒凉之气从心底蔓延开来。

原来不是简单的朝堂猜忌。

是江湖名门的狭隘嫉妒,是各路势力的狼狈为奸,是一场蓄谋已久、名利双收的滔天阴谋。

他三百同门,浴血守疆、忠肝义胆,从未害一人、从未乱一方,最终却死于这般龌龊阴私的派系争斗、利益算计之中。

可笑!可悲!可恨!

隔壁女声继续道:“不止如此。传闻剑阁深处藏有《青云剑谱》完整版,还有北境历代不传的武道秘辛。各大宗门觊觎已久,灭门之后,各派暗中派人潜入落霞谷搜掠,只是六年过去,一无所获。”

“所以,他们更不会让沈砚秋活。”

“他是唯一的剑阁嫡系,唯一知晓宗门秘辛之人。杀他,既能永绝后患,又能逼出剑谱下落,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男声沉默片刻,低声道:“这般说来,他这一路,何止是玄影司追杀,整个江湖的暗流,都在盯着他。孤身一人,对抗朝堂加名门,几乎是死局。”

“是死局。”女声淡淡道,“但死局之中,往往最容易破局。六年隐忍不发,要么彻底废人,要么厚积薄发。我倒想看看,这位青衫遗孤,能不能搅动这一潭死水。”

话音至此,隔壁语声渐歇,再无动静。

房间重归寂静。

唯有窗外江风滔滔,浪声不绝。

沈砚秋静静立在窗边,良久未动。

过往六年,他心中的仇恨,只对准玄影司、对准昏聩朝堂。他以为仇敌明确,恩怨清晰,只需他日寻机,诛杀司主,查清冤案,便算是告慰同门亡魂。

今日方才知晓,他的仇敌,遍布江湖。

那些世人称颂的名门正派、道貌岸然的大宗世家,皆是手上沾着剑阁鲜血的帮凶。

他们站在光明高处,享受正道盛名,窃取剑阁覆灭带来的利益,却让剑阁背负逆贼骂名,让亡魂蒙尘,让遗孤流亡。

良久,沈砚秋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温和柔软尽数褪去。

只剩一片清冷决绝。

他不求江湖怜悯,不求世人公道。

他只求,亲手撕开所有伪善面具,亲手揪出所有幕后黑手,亲手为三百同门,讨回一条血债、一个清白。

晚饭已凉,晚风渐寒。

夜色缓缓笼罩西江,漫天暮色压落江面,崖下渡口灯火点点,隐约可见黑衣人影来回巡守,密密麻麻,滴水不漏。

三日围困,已然成型。

楼下是朝堂刀兵,楼外是江湖暗流,楼内是冷眼旁观的各路过客。

偌大西江,滔滔江水,竟无他半分容身退路。

可沈砚秋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与浩荡大江,心底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唯有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躲了六年,藏了六年,忍了六年。

从今日起,不必再躲,不必再藏,不必再忍。

敌多又如何?势孤又如何?死局又如何?

他一人一衫,一身残功,一腔血仇,足矣。

夜色渐深,江风猎猎。

听雪楼孤悬崖上,隔绝冷暖,容纳江湖百态。

而楼中那一抹青衫,已然做好了迎战整个江湖风雨的准备。

三日安稳转瞬即逝,等他踏出这座孤楼的那一刻。

便是正邪同台,新旧清算,血海翻涌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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