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崖风骤烈。
楚寒江手中玄铁重刀,是玄影司镇司兵刃之一,重达七十二斤,厚背宽刃,不追求轻巧灵动,专以刚猛破势、以重压巧、以力碎招。
刀势一出,整片江滩的空气都骤然沉滞。
江湖武学分两极。
一极轻灵飘逸,以身法、招式、破绽取胜,如青云剑阁。
一极厚重霸道,以内力、根基、势压镇压,如玄影重刀。
刚好是剑阁武学的最大克星。
楚寒江踏步而出,每一步落地,江滩泥水轰然下陷,脚印深深。他周身内息凝练厚重,如山岳压顶,十年沙场厮杀、十年朝堂追杀,一身杀势凝练得纯粹霸道。
“世人皆言剑阁剑法飘逸无双,纵横难敌。”
楚寒江持刀而立,目光冷厉:“可飘逸,终究是小道。武道至极,唯力不破。今日本座便以重刀破你流云,让你看看,你们剑阁引以为傲的轻灵剑法,在绝对力量面前,有多可笑。”
沈砚秋静静立身,不攻不抢,静待对方起势。
他心中清楚,这是他出山以来真正意义上的顶尖对手。
先前斥候、百人大阵,皆不足以逼出他真正底牌。唯有眼前楚寒江,是实打实的江湖顶级一流,半步宗师的强横存在。
“你可以试试。”沈砚秋声音平静。
“狂妄。”
楚寒江不再废话,重刀骤然劈落。
一刀横空,刀气如黑色巨浪,席卷碾压,直劈沈砚秋头顶。刀势沉重霸道,封死所有闪避角度,不给半分腾挪空间。
这一刀,没有花招,没有破绽,纯粹力量极致。
沈砚秋眼底凝色。
流云步瞬间催动到极限。
身形贴地横滑三尺,堪堪避开重刀劈斩。
“轰隆!”
重刀落地,江滩沙石炸裂,泥水飞溅,地面劈出一道数尺长的裂痕。余劲震荡,劲风扑面,吹得沈砚秋青衫烈烈翻飞。
一刀之威,可怖如斯。
楚寒江见他轻松避开,眼底冷光更盛:“躲?你能躲几招?”
话音未落,连环三刀接踵而至。
劈、斩、扫、砸。
重重叠叠,刀势连绵不绝,一浪更比一浪强,彻底封死沈砚秋周身所有空间。漫天黑色刀幕压落,将青衫身影彻底笼罩。
观战的百名暗卫尽数屏息。
统领全力出手,极少有人能撑过十招。
刀幕之中,沈砚秋身形飘忽不定,快慢随心。
面对霸道重刀,他彻底舍弃刚正面的念头,将剑阁“避其锋、卸其力、寻其隙”的核心奥义发挥到极致。
不接刀、不硬挡、不拼力。
以巧卸力,以快破重。
重刀势猛,转折必滞。
每一刀起落的瞬间,必有转瞬空门。
沈砚秋捕捉的,就是这转瞬一瞬。
二十招、四十招、六十招。
漫天重刀轰鸣不绝,沙石飞溅,江滩狼藉一片。可无论刀势如何狂暴凶猛,始终无法真正劈中那道单薄青衫。
看似步步受制、处处躲闪,实则滴水不漏、稳如磐石。
楚寒江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沉怒。
他纵横江湖二十余年,以重刀碾压无数各派高手,正道子弟、邪派枭雄、绿林霸主,无一能在他连环重刀之下从容游走。
今日竟被一个隐世六年的少年,死死牵制,难破其身!
“好身法!”
楚寒江沉声暴喝,眼底杀势彻底点燃:“本座倒要看看,你能躲到何时!”
他骤然变招。
重刀弃大开大合,骤然收势、贴身、缠杀。
玄影司秘传杀招——缠龙斩。
专克轻灵身法,近身缠绕、封步锁身、步步紧逼,彻底废掉对手腾挪空间。
刀势骤然贴身,距离极近,劲风刺骨。
沈砚秋眼底精光亮起。
来了。
真正的杀招。
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机。
贴身混战,身法受限,可同样——对方破绽距离更近。
沈砚秋不退反进,身形骤然下沉,贴着刀风贴身而入。
两人距离瞬间缩至咫尺之间。
楚寒江瞳孔骤缩,没想到他竟敢主动贴近重刀锋芒!
就是这一瞬!
沈砚秋双指并起,凝尽体内残余内息,一指如风,精准点向楚寒江持刀手背的命门要穴。
流云点星指,全力绝杀!
贴身距离,避无可避!
“笃!”
指尖落穴,内息瞬间侵入经脉。
楚寒江持刀右手骤然一麻,劲力瞬间断层,沉重重刀骤然脱手,哐当砸落泥水之中。
就是此刻!
沈砚秋手肘顺势顶出,沉稳、精准、狠绝,撞向对方胸口膻中。
嘭!
一声沉闷巨响。
楚寒江魁梧身形骤然后仰,踉跄后退三步,胸口气血剧烈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当场呕血。
一招破功!一招卸刃!一招重创!
全场死寂。
百名暗卫目瞪口呆,浑身冰凉。
自家统领,浙东第一重刀高手,竟被这个无刃无甲、孤身一人的剑阁遗徒,贴身三招重创!
沈砚秋稳稳立身,微微喘息。
连续破阵、激战、绝杀,他内息已然耗损大半,手臂微微发酸,可眼神依旧锐利清明,死死盯着后退的楚寒江。
“玄影重刀,不过蛮力堆砌。”
“无巧、无变、无韵。”
“比我剑阁流云剑道,差远了。”
这句话,不是狂妄,是事实。
剑阁百年剑道,讲究顺势而为、随心而变、以弱胜强、以柔克刚,本就克制这种一味蛮霸的外功刀法。
楚寒江压住胸口翻涌的气血,抬头看向沈砚秋,眼底再无轻视,只剩极致阴冷与忌惮。
“剑阁武学……果然诡诈。”
他缓缓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丝,声音低沉沙哑:“本座承认,小觑了你。”
“但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沈砚秋眸光微凝。
下一瞬,江滩两侧密林之中,骤然响起整齐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咚!
沉稳厚重,整齐划一,绝非普通暗卫步伐。
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影,从山林阴影之中列队走出,人数远超先前百人,足足两百之数,人人气息凝练、眼神冷厉、腰佩双刃。
而且,这批人的衣襟暗纹,比先前斥候更深、更黑、更肃杀。
是玄影司死卫。
专职血战、专职搏命、专职同归于尽的死士护卫。
楚寒江冷冷开口:“百人锁龙阵,只是试探。”
“本座既然亲自坐镇西江围剿,岂会只带百众?”
“沈砚秋,你破得了百阵,破不了三百死卫合围。”
“今日西江崖,本座以三百玄影死卫,葬你剑阁最后一脉!”
三百死卫同时拔刀。
寒芒映江,杀气冲天,彻底笼罩整片江滩。
原本勉强持平的战局,瞬间逆转。
沈砚秋孤身立中央,面对三百精锐死士,神色依旧平静。
累吗?
累。
难吗?
难。
可他身后,是三百剑阁亡魂,是六年冤屈,是颠倒黑白的江湖朝堂。
他退一步,剑阁永世蒙冤。
他怯一分,同门白白牺牲。
他抬眼,望向远处茫茫山林,隐约似乎看见一道白衣身影立于山巅,静静俯瞰此地棋局。
那人依旧在看。
看他绝境求生,看他浴血破局,看他可否配得上剑阁遗名。
沈砚秋轻轻握紧五指。
青衫单薄,立万千刀兵之前。
“来吧。”
“今日西江。”
“我沈砚秋,便以残躯一剑,领教玄影司全部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