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外十里,青冥山余脉。
雨彻底停了。
江南秋雨后的山林,水汽极重,浓雾从沟壑谷底翻涌升腾,缠在林间树梢,白茫茫一片,能见不足三丈。脚下腐叶层层叠叠,被雨水泡得软烂,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发出细碎的咕叽声响。
四下无人,唯有山风穿林,吹动满树残叶簌簌作响,听在耳中,竟隐隐有兵马猎猎的错觉。
沈砚秋收了油纸伞。
竹制伞骨沾着水珠,他随手将伞靠在路边一棵老樟树下。此去前路凶险,轻身赶路才是上策,这把伴了他六年的旧伞,便留在这山野路旁,也算彻底了结青石镇的烟火过往。
从此,无盐铺掌柜沈砚秋。
唯有青云剑阁,最后一剑客。
他抬手拂去青衫上的水汽,衣衫依旧单薄,袖口的毛边在微凉山风中轻轻晃动。方才盐铺一战,看似轻松废敌,实则耗损了他近三成内息。六年不战,气血流转早已习惯平和骤然爆发,经脉便生出细微的酸胀滞涩,这是久疏杀伐的旧疾,躲不开、避不过。
他闭目,立在林间,沉心静气,默默调息。
青云剑阁的内功心法《流云经》,不重刚猛杀伐,专擅温养绵长、藏息敛气。此刻运转起来,一股温润内息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一点点抚平体内的紊乱气血,修复耗损的内力。
山林寂静,万物无声。
寻常武人调息,必择避风干燥之地、盘坐凝神、封闭六识。但沈砚秋不同,落霞谷血战养成的本能,让他哪怕在调息静养之时,双耳始终开放,鼻息始终清明,方圆数十步内,落叶坠地、虫豸爬行的细微动静,皆尽收心底。
高手行路,最怕的从来不是正面搏杀,是暗处窥伺、半途伏击。
半柱香后。
沈砚秋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温润褪去,余下一片清冷沉静,体内滞涩的经脉已然舒展大半,内息重新圆转自如。他抬步,不再沿官道行走,径直踏入茂密野林。
官道平坦,行路快捷,却也是最容易被追踪堵截的死路。玄影司斥候既已探明他的存在,主力抵达后第一件事,便是封锁四方官道、渡口、驿站,布下天罗地网。
唯有荒山野岭,无路可循,亦无迹可寻。
他要去往西境。
浙东太小,三面环海,一面环山,乃是绝地。一旦被封锁出入口,便是插翅难飞。唯有翻越青冥群山,去往数百里外的西江渡口,借水路离开浙东,方能跳出玄影司的初步包围圈。
山路难行,乱石嶙峋,荆棘丛生。
沈砚秋脚步不急不缓,流云步轻踩腐叶,身形轻盈如羽,大多数泥泞陡坡、枝桠障碍,皆是一步掠过,不留深痕。他刻意收力控步,每一次落脚都避开软泥深沼,尽量不留下清晰脚印。
江湖逃遁,第一要诀,便是藏迹。
正午时分,日头穿透林间浓雾,洒下细碎光斑。
沈砚秋已然深入山林三十余里,早已远离青石镇地界。周遭荒无人烟,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是寻常猎户都极少踏足的深山腹地。
按理而言,短时间内绝不会有追兵抵达。
可他的脚步,骤然停住。
风变了。
方才柔和温润的山风,不知何时,变得凝滞、干燥,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杂在草木湿气之中,寻常人绝对无法察觉。但沈砚秋久经沙场,对杀伐血气的敏感,早已刻入骨髓。
有人。
而且是刚杀过人的人。
距离不远,就在前方百丈之外的山坳密林里。
沈砚秋身形瞬间下沉,贴伏身势,脚步轻抬,落地无声,如同狸猫潜行,缓缓往前探去。他没有运转内力蓄势,也没有摆出攻防姿态,全然是融入草木的蛰伏之态。
深山荒岭,偶遇之人,未必是玄影司追兵。
有可能是江湖散人、走镖弃徒、避世武夫。在没有摸清底细之前,贸然出手、贸然逃离,皆是大忌。
百丈距离,瞬息即至。
拨开层层低垂的藤蔓枝叶,视线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处开阔山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具尸体。
皆是布衣短打装束,腰间配着猎刀、弓弩,是青冥山本地的猎户。五人死状一致,咽喉处一道细窄平整的创口,血流早已凝固发黑,一招毙命,干净利落。
不是山匪劫杀。
山匪劫掠,多乱刀劈砍,伤痕杂乱。这般精准、刁钻、一击封喉的手法,是正宗的江湖杀术。
山坳中央,立着一名白衣男子。
此人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与这泥泞狼藉、血腥遍地的深山格格不入。身形挺拔修长,背负一柄窄刃长剑,剑鞘素白无纹,长发以一根玉簪束起,身姿清雅,宛若山中隐士、世家公子。
可他周身的气息,却冷得刺骨。
他垂着手,低头看着地上五具尸身,眼神平淡无波,不见半分杀意,亦无半分怜悯,仿佛脚下惨死的五人,不过是五株枯萎野草,无足轻重。
沈砚秋藏于树后,眸光微凝。
这人的武功,极高。
他周身气息内敛至极,全无外放锋芒,看似人畜无害,可沈砚秋能清晰感知到,对方丹田内息浑厚如海,凝练纯粹,远超方才玄影司的黑衣首领。
是顶尖一流高手。
浙东山野,何时来了这等人物?
就在沈砚秋思忖之际,白衣男子忽然微微侧首,目光穿透层层枝叶,精准落在沈砚秋藏身的古树之上。
“藏够了?出来。”
声音清润温和,不带杀意,却带着不容躲避的笃定。
沈砚秋心底微凛。
他敛息藏形,步法无声,已然将踪迹压到极致,竟还是被对方瞬间察觉。此人的感知力、洞察力,远超玄影司那帮暗卫。
既然被识破,再藏已然无益。
沈砚秋不再隐匿,抬手轻轻拨开藤蔓,缓步走出树林,立于山坳边缘。青衫沾了少许草屑泥点,身形清瘦,姿态平和,无攻无防。
两人隔空相对。
白衣男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微沉的肩背、内敛的气息上,最后停在他那双干净却沉稳的手上,轻声道:“足底流云,肩不含劲,指骨藏锋。青云剑阁的底子,错不了。”
一语道破根底。
沈砚秋心神一紧。
六年隐世,除了玄影司专门负责清缴剑阁余孽的人,寻常江湖人早已遗忘青云剑阁之名。眼前此人不仅认得剑阁武学,还能一眼看穿他的根基路数,绝非寻常江湖客。
“阁下何人?”沈砚秋沉声问道。
白衣男子淡淡一笑,笑意浅浅,不达眼底:“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沈砚秋。”
“落霞谷唯一的活口,青云剑阁最后一位嫡系弟子,隐于青石镇六年,今日被迫出山。”
短短几句话,字字精准,句句戳中隐秘。
沈砚秋瞳孔微缩,周身肌肉瞬间紧绷,戒备拉至极致。玄影司追杀六年,尚且花费许久才查到他的踪迹,此人竟对他的底细了如指掌,仿若全程旁观他的人生。
“你跟踪我?”
“无需跟踪。”白衣男子抬脚,缓缓朝他走来,步履从容,踩在血污泥水之上,白衣依旧洁净,“玄影司斥候折于青石镇,动静不小,浙东江湖本就狭小,稍有异动,便人尽皆知。我不过顺路而来,等你出山而已。”
“等我?”
“对。”白衣男子驻足,与他相隔七尺距离,不远不近,是最安全的交谈距离,“我等你走出那方小镇,等你重新踏入江湖。”
沈砚秋目光锐利,直视对方双眼:“阁下与剑阁,有旧?还是与玄影司同路,前来追杀于我?”
若是敌人,此刻早已出手。若是友人,六年绝境,从未有人寻他相助。此人态度暧昧,莫测深浅,比穷凶极恶的追兵更让人忌惮。
白衣男子闻言,轻轻摇头:“我非玄影司鹰犬,亦非剑阁旧友。我只是个看客。”
“看客?”
“看一场落幕六年的旧局,看一个苟活至今的残徒,是否敢重新拿起剑,讨回本该属于你们的公道。”
他抬眼,望向远山云海,语气清淡却暗藏深意:“六年之前,落霞谷之败,从来不是剑阁技不如人。是背叛,是算计,是朝堂与名门世家联手布下的死局。三百剑阁弟子,尽数枉死,唯独你活了下来。”
这话,与沈砚秋六年以来的猜测,完全吻合。
他压下心中震动,沉声道:“阁下知晓当年真相?”
“知晓一部分。”白衣男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但我不会告诉你。路要你自己走,仇要你自己报,真相要你自己一点点挖出来。旁人施舍的答案,毫无意义。”
沈砚秋沉默。
他能感受到,对方并无恶意,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期许。可这份莫名的期许,太过诡异。
“那你杀这五名猎户,为何?”沈砚秋目光落回地上尸身,冷声追问。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虑,一个无冤无仇便斩杀凡人的高手,无论说辞多漂亮,绝非善类。
白衣男子神色坦然,毫无愧疚:“他们看见我了。”
“深山遇陌生武人,必会起疑,回城报官、散播踪迹。玄影司耳目遍布乡野,只需一丝风声,便能锁定我的方位,也会锁定你的逃亡路线。”
“为了省事,杀了而已。”
轻描淡写一句话,五条人命,轻如草芥。
沈砚秋心底骤然发冷。
他瞬间看清了此人的本质。非正非邪,无情无义,不遵江湖道义,不畏人间律法,行事全凭己心好恶、利弊得失。
玄影司杀人,是奉命行事,尚有章法。
此人杀人,只是为了省事。
“草菅人命,非武道正道。”沈砚秋语气冷了下来。
“正道?”白衣男子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剑阁昔日镇守北境,守的是正道,护的是百姓,最后落得满门抄斩、尸骨无存。沈砚秋,你隐世六年,还没看透这江湖?”
“这世间的正道,是强者定的规矩。你们守的仁义,是最无用的枷锁。”
他往前踏出半步,气息微凝,一股磅礴压力骤然笼罩全场,压得林间风声骤停。
“我今日不杀你,是因为你有用。你是唯一的剑阁遗脉,是唯一能搅动当年旧局的人。我留你一命,看你破局、看你复仇、看你掀翻这盘死水般的江湖棋局。”
“但你记住。”
白衣男子眸光骤然锐利,字字冰冷:“若你半途怯懦、止步不前、再度归隐避世,我会亲手杀你。”
“背负三百亡魂苟活,却不敢报仇雪恨,不敢探查真相的懦夫,不配活在这世间。”
赤裸裸的警告,直白而残酷。
沈砚秋胸腔微震,心底翻涌复杂情绪。
六年以来,世人皆视他为逃亡余孽、丧家之犬,唯有此人,看透了他背负的重量,逼着他往前走,逼着他直面血海深仇。
哪怕方式极端冷酷,却句句属实。
他确实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我不需要旁人逼迫。”沈砚秋抬眼,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的仇,我自己报。剑阁的冤,我自己伸。不劳阁下费心,更无需阁下评判我的生死。”
“很好。”白衣男子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有这份心性,才算对得起落霞谷三百亡魂。”
话音落,他手腕微抬,指尖弹出一枚小巧的青色玉牌,破空飞来,速度不快,稳稳落在沈砚秋掌心。
玉牌冰凉通透,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极简的“宸”字。
“拿着。”白衣男子道,“三日后,玄影司百位暗卫、三位统领,会封锁整个青冥群山,彻山搜捕,你凭一己之力,绝对逃不出去。”
“此牌可入西江‘听雪楼’。楼中人欠我一个人情,可保你三日安稳,避开首轮围剿。”
沈砚秋握着掌心玉牌,触感冰凉,眉头微蹙:“为何帮我?”
“我说过,我要看局。”白衣男子转身,负手而立,白衣身影渐渐融入林间薄雾,“你死了,这盘棋,就无趣了。”
“沈砚秋,好好活,好好杀,好好翻烂这旧山河。”
话音飘散在山林之间,余音未落,白衣身影已然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来去如风,踪迹全无。
偌大的山坳,再度恢复死寂。
只剩下五具冰冷的猎户尸体,和握在掌心的一枚青色玉牌。
山风再次吹起,带着血腥与草木的混杂气息。
沈砚秋伫立良久,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眸光深沉。
神秘白衣人、暗藏棋局的江湖、未被揭开的灭门真相、即将到来的百重追杀。
他本以为,自己面对的,仅仅是朝堂玄影司的清算围剿。
此刻才恍然明白。
六年前的落霞谷惨案,从来不是简单的朝堂清剿。
这背后,藏着整个江湖、各方势力纠缠数年的巨大秘辛。
而他这个唯一的幸存者,就是破开所有迷雾的那枚关键棋子。
他收好玉牌,抬头望向西方连绵群山。
西江听雪楼。
这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路,也是他踏入真正江湖的第一步。
风猎猎穿林,青衫浮动。
空山寂寂,猎风已至。
真正的追杀,真正的博弈,真正的江湖风雨,自此,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