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
第五章 晨争
云雀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天光从半掩的窗棂间漏进来,淡淡的灰白色,将屋内的陈设笼上一层朦胧的轮廓。她的四肢还有些发软,但至少能动了。她撑着床沿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完好,被褥齐整,昨夜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
可嘴里残留的苦味提醒她,那不是梦。
她环顾四周。这是宫尚角的寝殿,满屋的陈设冷硬得像他本人一样,没有一件多余的饰品,连案上的砚台都摆得端端正正,分毫不差。唯独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株白梅,插在青瓷瓶里,枝头缀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昨夜那株被连根挖起的梅树,有人折了最上好的枝子送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云雀浑身一紧,攥紧了被角。可进来的是个面生的侍女,端着铜盆和布巾,低眉顺眼地走到床前:"姑娘醒了?角主吩咐奴婢伺候您梳洗。"
"……宫尚角呢?"
"角主去前厅议事了。徵公子也在。"
"徵公子"三个字让云雀的心又提了提。昨夜宫远徵站在门楼上俯视她的那张笑脸还刻在她脑子里,像一幅抹不掉的画。她深吸一口气,对侍女说:"我自己来,你出去。"
侍女犹豫了一瞬,终究不敢违逆,放下铜盆退了出去。门合上的刹那,云雀看见门外站着两个暗卫,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她苦笑了一下。昨晚宫尚角说"哪儿也别想去",原来不是吓她。
梳洗完毕,云雀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嘴唇干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细数片刻,松了口气。昨夜那颗药丸似乎没有留下什么后患,身体的机能还在,内力也没有被封。宫尚角用的是什么东西,她一时辨不出来,但至少此刻她还能跑。
如果跑得掉的话。
她正对着铜镜出神,门忽然被推开了——这次没有敲门,也没有通报。
宫远徵一身绛紫衣袍,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笑吟吟地看着她:"醒了?哥让我给你送早膳。"
"宫尚角让你送?"云雀偏过头不看他,"他舍得让你靠近我?"
宫远徵的笑意更深了。他走进来,将粥碗放在妆台上,顺势俯下身,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椅背上,将她整个人圈在椅子和自己之间。距离太近了,近到云雀能闻见他衣袍上淡淡的药草苦香。
"哥昨晚给我递了句话,"宫远徵凑在她耳畔,声音低低的,带着笑,"他说,你给她吃了软骨散,算你一份。但是那颗药丸是我喂的,所以今早归我。"
云雀浑身僵住了。
宫远徵看着她耳尖慢慢泛起的红晕,满意地直起身,退开半步,将那碗粥推到她面前:"吃吧。我亲手熬的,没毒——至少今天没有。"
粥是碧粳米熬的,稠糯糯的,面上撒了几粒枸杞和桂花,香气扑鼻。云雀确实饿了,从昨天宴席到现在滴水未进。可她不敢吃——宫远徵的"没毒"两个字,在她这里比毒药还可怕。
"不饿?"宫远徵歪着头看她,目光在她微颤的睫毛上打了个转,"那我喂你。"
他当真端起了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云雀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椅背,退无可退。宫远徵的勺子在半空停留着,不催,也不收回,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她,像在等一只不肯进食的雀鸟自己低头。
最终云雀张嘴了。她饿得胃里发疼,也清楚自己现在没有和宫远徵较劲的资本。粥入口,温润细腻,带着桂花的甜意——竟然真的没有异样。
宫远徵看着她咽下去,眼睛弯成了月牙:"乖。"
他一勺一勺地喂,动作耐心得像在喂养一只警惕的野猫。云雀僵硬地张嘴,吞咽,不看他。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从眉梢到唇角,一寸一寸地描摹,带着某种让她后背发毛的专注。
粥喂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宫远徵的笑容微顿——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手上动作更快了些,又舀了一勺送到云雀嘴边。云雀下意识张了嘴,还没来得及咽下,门就被推开了。
宫尚角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宫远徵手中的粥碗上,又移到云雀鼓着腮帮子、含着满口粥来不及咽下的狼狈模样,最后停在宫远徵后脑勺上。
"远徵。"他开口,声线平平,"我说的是让你送粥。没让你喂。"
宫远徵终于回过头,脸上堆起一个无辜的笑:"哥,她手脚还软着呢,我喂她不是替你省事么?"
宫尚角没有接话。他走过来,伸手从宫远徵手里拿走了粥碗,动作行云流水,不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碗到了他手中,他低头看了看勺沿——上面沾着一点云雀唇上的干皮,是方才宫远徵喂粥时蹭下来的。
他的眼神暗了暗。
"出去。"他对宫远徵说。
宫远徵的笑终于淡了。他站起身,和宫尚角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碗粥的距离,空气忽然凝得像结了冰。
"哥,"宫远徵开口,声音里没了笑意,换上一种少见的认真,"昨晚你说算我一份,我才放手的。今天你又让我走,这说不过去。"
宫尚角垂着眼看他,目光沉沉的:"你放的软骨散,两个时辰就解了。我喂的药,药效要持续七日。她这七天都离不开角宫,是谁的功劳大,你心里清楚。"
宫远徵咬了咬下唇。他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松开,脸上重新浮起笑来,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哥,你非要跟我算这么清楚?从小到大哪样东西我没让过你?就这一个——"
"她不是东西。"宫尚角打断了他。
宫远徵一愣。
宫尚角端着粥碗,侧过身,目光落在云雀身上。她还坐在椅子上,嘴角沾着一点粥渍,头发微乱,眼神警惕地盯着他们兄弟俩。像一只被堵在角落里的雀,缩着翅膀,随时准备扑腾。
可宫尚角那句话出口之后,他自己也沉默了。
她不是东西。那她是什么?
他忽然发现,自己也答不上来。
宫远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云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退了半步,转身往外走,经过云雀身侧时,他忽然伸手,极快地在她发顶揉了一把。
"我晚上再来。"他低声说,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开了又合。房间里只剩下宫尚角和云雀两个人。
宫尚角沉默地站了片刻,端着粥碗走到她面前,在她身侧蹲了下来。视线平齐,像昨夜在地牢里那次一样。他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唇边。
"张嘴。"
云雀盯着他。
"我自己会吃。"
"张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喙。
云雀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最终还是张了嘴。宫尚角的勺喂过来,动作很稳,比宫远徵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沉沉的压迫感。他喂得很慢,每一勺都要等她完全咽下去了才喂下一口。目光始终钉在她脸上,沉默地注视着她咀嚼、吞咽,看她喉头每一次滚动。
一碗粥喂完,他将空碗放在案上,却没有起身。
他伸手,指腹擦过她嘴角,蹭掉了那一点干涸的粥渍。
"七天之后,"他说,"如果你老老实实的,我可以考虑让你再见她一面。"
云雀猛地抬眼看他。
"条件?"她哑着嗓子问。
宫尚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玄色的衣摆垂在她膝边。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云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这七天,不许躲远徵。"
云雀愣住:"什么?"
"他想要你。我不拦。"宫尚角转过身,走向门口,"但你记住,你是我带回来的。他可以碰,但最后——你归我。"
门合上了。落锁的声音比昨夜轻了些,可分量一样重。
云雀坐在椅子上,盯着紧闭的门扉。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那株白梅的花苞上,花瓣微微透亮。
她忽然笑了一下。干涩的,带着自嘲的笑。
这两个人——一个要她,一个也要她,一个说可以分,一个说要最后的归属。他们把她当什么了?一块肉?一件战利品?他们争夺的方式如此堂而皇之,仿佛她云雀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场兄弟角力里最好用的筹码。
可也正是因为他们在争,她才有了缝隙。
云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体内的药效还在,但她的内力没有完全被封。七天——他说七天之后药效才会散。七天的时间,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台前。那株白梅含苞待放,微微颤动。窗外是角宫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再远处是旧尘山谷终年不散的云雾。
笼子还在。
可笼子里,不再是只有她一个人了。
两只争抢的兽,迟早会露出破绽。
云雀折下一朵将开未开的白梅苞,拢在掌心。花蕾微凉,带着清晨的露水。
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