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
第四章 子时
云雀等了很久。
久到烛台上的泪凝了一整圈,久到窗外的风声从呜咽变成呼啸又渐渐平息。她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呼吸匀净得像睡着了一样。可藏在被褥下的右手始终攥着那枚玉符,边缘的纹路深深嵌进指腹,烙下一道红痕。
子时将至。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鞋早被她收在了床底,布底软薄,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她将玉符贴着心口藏好,拉开房门。
门外的回廊空无一人。宫尚角的暗卫一向藏在阴影里,但今夜似乎格外寂静。云雀不敢多想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她只能走。
脚踝上的锁链已经解了。宫尚角还给了她自由——但他给的自由是线,连着他手上的风筝轮,随时可以收回去。
她贴着墙壁,一步步摸向后院。角宫的格局她在被囚的这些日子里早已暗中记熟。前厅往左是宴客的正院,往右穿过月洞门便是西角门的方向。门不大,平日里只供杂役出入,守备最松。
白梅的香气一路追着她。夜风里带着湿冷的水汽,大约是山谷里又要落雨了。云雀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风吹起她月白的裙摆,像一只挣命的蛾子。
西角门就在眼前了。
两扇木门合得严严实实,门闩横插着。云雀屏住呼吸,伸手去拔——"
"这么着急?"
轻飘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云雀的动作僵在半空。她缓缓抬头。
西角门的门楼上,宫远徵坐在檐角上,双腿悬空晃荡着,一只手里转着个白瓷小瓶。月色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张笑盈盈的、让她毛骨悚然的脸。
"徵宫的夜观香果然好用。"他跳下来,落地无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什么人半夜会出门,什么路她会走,都闻得出来。"
云雀后退一步,背抵上门板。
宫远徵一步步走近,白瓷瓶在指尖转得飞快。他停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目光从她慌乱的眼睛滑到发颤的嘴唇,最后落到她紧攥的拳头上。
"手心里是什么?"他问。
云雀攥得更紧了。
"不给我看?"宫远徵叹了口气,像是很失望的样子,"那我自己来取。"
话音刚落,他手指一弹,白瓷瓶里飞出些许粉末,无色无味,飘散在风里。云雀屏息屏得及时,只吸进去了极淡的一丝——可就是那一丝,让她四肢瞬间软了下来,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滑。
宫远徵伸手揽住了她。
"别怕,"他低下头,凑在她耳边,呼吸湿热地拂过她耳廓,"是软骨散,两个时辰就解了。就是让你没法再跑——"
"远徵。"
第二道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宫远徵的笑容微滞。他抬起头,手臂却没有松开。
宫尚角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肩上披着一件玄色外袍,显然是从床上起身后匆匆披上的,可通身的气度丝毫不乱,连头发都束得一丝不苟。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先落在云雀软倒的身子上,再移到宫远徵那只揽着她的手。
"你给她下了什么。"陈述句。
"哥,"宫远徵笑了笑,手上依旧没放,"你让她跑了怎么办?我替你截住她,你不该夸我么?"
宫尚角沉默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夜里比月光还冷,静得让人觉得整个角宫的空气都凝住了。
"放开。"他说。
宫远徵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咬了咬下唇,像是想顶一句什么,可对上宫尚角的目光,最终还是松了手。云雀失去支撑,重新往下滑——这一次,宫尚角接住了她。
他的手臂穿过她膝弯,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云雀手脚软得像面条,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头顶那张线条冷硬的下颌。
"哥——"宫远徵跟了一步。
"回徵宫。"宫尚角没有回头。
宫远徵站在原地看着哥哥抱着她往回廊深处走去的背影,十指慢慢攥紧又松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方才揽着她腰肢的温度还残存着。他抬起手,凑到鼻尖嗅了嗅,软骨散的气味和她身上那点淡淡的梅香混在一起,让他眼里浮上一层暗沉沉的光。
"哥,"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你吃独食的样子,真让人不舒服。"
宫尚角抱着云雀穿过回廊。他的脚步很稳,呼吸平缓,仿佛怀里的人轻如无物。云雀歪在他胸前,脑袋靠着他肩窝,能听见他胸腔里沉闷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软骨散的药力让她连转头都费力,只能盯着他颈侧一条浅淡的旧疤发怔。
他把她抱回了房间。不是地牢,也不是那间锁着铁链的暗室——是他自己的寝殿。雕花的紫檀木床,鸦青的锦被,案上燃着安神的沉香。他将她放在床上,动作出乎意料地轻,像放一件容易碎的瓷器。
云雀躺在床上,看着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我说过,今晚哪儿也别想去。"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像夜风擦过弦,"我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是——你跑不掉的。无锋救不了你,云为衫救不了你。"
云雀猛地瞪大眼睛。
"你以为我挖那棵树是为了什么?"宫尚角在床边坐下,俯身靠近她,手指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露出她那双写满惊惶的眼睛,"树里藏了什么东西,我看到了。"
云雀的呼吸彻底乱了。
"可我还是让你去拿了,"宫尚角继续说着,指尖从她额头慢慢滑到脸颊,不轻不重地蹭过她的颧骨,"我要看看,你会不会去。你果然去了。"
他的拇指停在她唇角,微微用力按了按。
"你选了跑。那就别怪我。"
他起身,走到案前,拿起一个黑釉小瓶。瓶口打开,倒出一颗深褐色的药丸,拈在指间。
"远徵用了软骨散,那我就用别的。"他走回床边,捏开她的下颌,"无锋的刺客身体都受过耐毒训练,我不如远徵精通药道——但我有我的法子。"
药丸被塞进她嘴里,苦得发涩。她本能地想吐出来,可他的手掌覆在她唇上,死死按住。
"咽下去。"
云雀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她恨自己跑不脱,恨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恨他居高临下的姿态里那种理所当然的占有。可她没办法,喉头一滚,药丸滑了下去。
宫尚角松开手,看着她眼角滑落的泪珠。他伸手接住了那滴泪,指尖湿了一小片。他垂眼看了看,忽然说——
"你姐姐在西角门外安排了接应的人。无锋的魉级刺客,一个,已经死了。"
云雀浑身一震。
"尸体埋在梅树下面了。"宫尚角将沾了泪的手指收回袖中,"那棵树,正好做坟头。"
他站起身,吹熄了案上的烛火。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睡吧。"他说。
脚步声远去了。门合上了,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云雀躺在床上,泪水无声地淌进鬓发里。软骨散让她动弹不得,那颗药丸在她体内发作起来——不痛,甚至不难受,反而有一股温热的暖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酥酥麻麻的,让她眼皮越来越沉。
她拼命想睁着眼。她不能睡。她还要想下一步怎么逃,怎么再联系姐姐,怎么从这座笼子里——
可意识还是一寸寸坠了下去。
坠入黑暗之前,她听见窗外隐约的雨声落了下来。雨打白梅,簌簌的,像谁的叹息。
而角宫的另一头,宫远徵站在自己药房里,手里捣着药臼,动作越来越重。案上摆着一张刚写好的字条,上头只有一句话——
"哥,她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搁下药杵,将字条折成一只纸鸽,抬手吹了口气。纸鸽振了振翅膀,从窗口飞入雨夜,往角宫的方向去了。
笼中雀沉沉睡去。
笼外的两只手,已经在暗中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