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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云之羽:缠绵

《笼中雀》

第三章 对峙

云雀踏进前厅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身月白,发髻挽得随意,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和角宫里那些精心打扮的侍妾们比起来,她素净得像一捧雪,格格不入地落在灯火辉煌的宴席中央。

"这便是角宫新收的那位?"

"长得倒标致,就是这气性……听说关了好些日子才肯出来?"

"嘘——角主的事,少议论。"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云雀攥紧了袖中的手,目光越过满堂锦绣,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最终定格在左席第三位。

云为衫。

姐姐坐在那里,端着酒杯,神色平静,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她看起来很好,比在无锋时胖了些,眼底的倦色也淡了。羽宫的夫人之位将她养得珠圆玉润,再不是从前那个带着她在暗夜里奔逃、满手血污的姐姐了。

云雀的喉咙猛地收紧。

而云为衫也看见了她。那双和她极相似的杏眼微微睁大了一瞬,杯中酒液晃了晃,随即被她不动声色地稳住了。快得几乎无人察觉——可云雀看见了。她看见姐姐攥着酒杯的手指泛了白,看见她嘴角那抹得体笑意僵了一息,看见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上。

云为衫放下酒杯,微微侧过头,和身旁的人轻声说了句什么。她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云雀第二眼。

这是对的。云雀咬着舌尖尝到血腥味。姐姐在保护她,也在保护自己。宫门的宴席上到处都是眼睛,她们姐妹的身份经不起任何人的起疑。

可心还是疼。

"发什么呆?"

一只手从背后揽住了她的腰,力道不大,却将她整个人往侧边带了一步。宫远徵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低头凑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意:"我哥让你坐他旁边。左边那个位置空着,看见没?"

云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主位之上,宫尚角端坐如松,左手边果然空着一张席案,上面的杯盏果点比旁人都精致些。他正与右侧的宾客交谈,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她的动向——可她分明感觉到,他的余光始终钉在她身上,比锁链还紧。

"我不坐。"云雀低声说。

宫远徵笑了,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些,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掐了她一下:"你选一个。坐他旁边,或者坐我旁边——徵宫的席在右边第三排,视野不好,但离我近。"

云雀咬唇。

她选不了。两头都是狼,坐哪边都会被拆吃入腹。

"远徵。"主位上传来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压得满堂私语霎时静了三分。宫尚角的目光终于正正地落在他们二人身上,确切地说,落在宫远徵揽着云雀腰肢的那只手上,"让她自己走过来。"

宫远徵的笑容僵了一瞬,松了手,后退半步,乖顺得像被拎住后颈的猫。可他在退开之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宴后我去找你。"

云雀垂着眼,一步步走向主位左侧那张空席。四周的目光追着她走,好奇的、审视的、艳羡的、鄙夷的。她坐下去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强行掰直的枯枝。

宫尚角侧过头看她,目光从她发顶慢慢滑到指尖,像是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片刻后,他抬手替她斟了一杯酒,推到她手边。

"喝。"他说。

云雀盯着那杯酒。清透的液体在琉璃盏中微微摇晃,映着头顶的烛火,碎金一般。她抿了抿干裂的唇,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烫得她眼眶发酸。

宫尚角的嘴角似乎弯了弯。极淡,几不可见。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丝竹声起,舞姬入场,衣袖翻飞如蝶。云雀坐在宫尚角身侧,如坐针毡。她余光一直追着姐姐的方向——云为衫正和身旁的羽宫夫人说着什么,笑容得体,姿态从容,仿佛方才那一眼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可就在舞姬旋转的间隙,云为衫的视线飞快地扫了过来。

只一瞬。但那一眼里装了太多东西——担忧、恐惧、还有一句无声的话,云雀认得的。

等她。

等她什么?等她来救她?还是等她找到机会一起逃?

云雀不知道。她只知道姐姐还活着,还好好的,这让她心里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松了些许。

可下一瞬,那根弦又重新绷紧了。

"那位是羽宫的人,"宫尚角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低沉,平缓,像在和她聊天气,"云为衫。听说她也是无锋出身,和你一样。"

云雀脊背一僵。

宫尚角继续斟酒,动作不紧不慢:"你盯着她看了六次。每一次都在舞姬转身的时候,很小心,但不够小心。"

他侧过脸来看她,幽黑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明明灭灭。

"你们什么关系?"

云雀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干涩的笑:"角主说笑了。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是头一回听。"

宫尚角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要当场拆穿她了,他却忽然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酒杯,淡淡道:"那就好。"

可那三个字里没有半分相信的味道。

宴至中旬,宫远徵果然溜了过来。他端着酒杯,笑嘻嘻地挤到云雀另一侧坐下,仗着兄弟二人身份尊贵无人敢置喙,大剌剌地分走了她半张席案。

"哥,你让她喝太多酒了,"宫远徵伸手去拿云雀面前的果碟,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她脸都红了。"

宫尚角没理他。

宫远徵也不恼,自顾自地剥了颗葡萄,递到云雀唇边。她偏头躲开,他便笑着把那颗葡萄扔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不给面子啊。"

云雀垂着眼不看他。可她能感觉到,左右两侧的目光像两道无形的绳索,一左一右缠在她身上,互相较着劲。宫尚角的沉默和宫远徵的嬉笑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占有的方式,一个冷,一个热,却都不打算放手。

她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头猛兽叼住的肉。

宴将散时,羽宫的人率先起身告辞。云为衫随着众人往外走,经过角宫前厅那株白梅时,她忽然停了停,抬手拂了拂肩上的花瓣。

动作极慢。

云雀死死盯着姐姐的背影。然后她看见了——云为衫借着拂花的动作,将一样东西塞进了梅树的枝桠间。快如闪电,连身旁的侍女都没察觉。

云雀的心狂跳起来。

宫尚角正在和宾客道别,宫远徵被人拖去喝了第二轮酒。她趁这个空隙站起身,装作不胜酒力踉跄了两步,走到那株白梅前,伸手扶住树干。

指尖触到枝桠间那个冰凉的小物件。她飞快地攥进掌心,低头一看——一片薄薄的玉符,无锋专用的传讯符。

上面刻着三个极细的字。

"子时。西角门。"

云雀将玉符藏进袖中,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她转身,正好对上宫尚角望过来的目光。他隔着满堂残席看着她,眼神幽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不舒服?"他问。

云雀垂下眼,点了点头。她借着三分醉意七分演技,软了软身子,往他那边靠了半步:"……头疼。"

宫尚角伸手扶住了她。掌心贴在她后背,隔着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他低头看了她片刻,不知信了还是没信,最终只说了句:

"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很长。宫尚角扶着她走在回廊里,白梅的影子投在脚下,碎碎的,像一地雪屑。她靠在他臂弯里,表面温顺,脑子里却飞速转着。

子时。西角门。

姐姐给了她一条路。

可她不知道的是,宫尚角送她回房之后,在廊下站了很久。他望着那株前厅的白梅,忽然叫来暗卫,低声吩咐:"把她碰过的那棵树,连根挖了。"

暗卫领命而去。

宫尚角转身,推开了云雀的房门。她正躺在床上装睡,睫毛轻颤,呼吸故作绵长。他没有走近,只是靠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

"今晚,哪儿也别想去。"

云雀的呼吸彻底乱了。

而角宫的另一头,宫远徵从酒席上脱身回来,正巧看见暗卫抱着一株连根带土的白梅往后院走。他眯了眯眼,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有人要跑啊。"

他转身,往云雀的房间走去。

夜色深浓,笼中雀振了振翅。

笼子外的人,已经张好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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