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胥城的残垣断壁时,张海茭还在看那枚铜制徽章。
穷奇的纹路在指腹下微微发烫,像是活着的东西。她把徽章收进贴身的口袋里,抬起头,看见张海虾已经站在巷口,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翻着一卷泛黄的档案——一夜没睡的人,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倦色。
“盘花海礁。”张海虾把档案递过来,“这两年出了七桩‘水鬼’案,船只离奇失踪,尸体被发现在礁石上,体内塞满了盐巴。”
张海茭接过档案,指尖划过那些潦草的字迹。盐。又是盐。峇来邪神案的死者像被腌过,盘花海礁的尸体也塞满了盐——这两件事之间一定连着什么东西。
“报案的人叫陈礼标。”张海虾继续说,“他和朋友在盘花海礁遇到‘水鬼’,朋友被杀了,他逃了出来。”
“水鬼?”张海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墙边打了个哈欠,“南洋这地方,什么鬼都有。”
张海虾看了他一眼:“陈礼标说,那东西从水里爬上来,浑身缠着海草,指甲有三寸长。”
张海盐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
张海茭合上档案:“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张海虾已经把一卷绳索甩上肩膀,“盘花海礁的潮水每六天一个周期,今天是第三天,错过就要再等三天。”
码头的晨雾还没散尽,一艘小渔船泊在岸边。船老大是个沉默的峇来老人,收了钱便不再多话,只朝南边指了指。船驶出港口后,海水的颜色从浑浊的绿渐渐变成深不见底的墨蓝。
张海茭站在船头,海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身后传来脚步声,张海盐挨着她坐下来,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想什么呢?”
“想盐。”她说,“峇来邪神案的尸体像被腌过,盘花海礁的尸体塞满了盐——你不觉得太巧了?”
张海盐没立刻回答。他盯着远处的海平线,难得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张四野临死前说过,别碰礁石,别接那个关于‘草’的任务。”
张海茭心头一跳:“张四野?”
“档案馆安插在张瑞朴身边的卧底。”张海盐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拼了命把情报塞给师兄和我——说张瑞朴要唤醒的东西远比宝藏可怕。”
船尾传来张海虾的声音:“到了。”
盘花海礁从雾里浮现出来的时候,张海茭第一眼还以为看到了什么巨兽的脊背。黑色的礁石犬牙交错地刺出海面,上面覆满了灰白色的盐霜,像一层凝固的泡沫。礁石中央嵌着一艘沉船的残骸,船身倾斜,桅杆折断,腐烂的帆布在风里耷拉着,像是某种垂死的生物的皮肤。
三人涉水登上礁石。张海虾走在最前面,脚步极轻。张海盐殿后,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张海茭在中间,靴子踩过盐霜,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沉船的船舱半淹在海水里,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从舱口涌出来——咸、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黄昏草。”张海虾嗅了嗅,脸色微变。
船舱里的景象让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腐烂的尸骨横七竖八地躺着,姿态各异——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双手死死抠着舱壁,指甲嵌进木板里。张海虾蹲下来,拨开一具骸骨胸前的碎布,露出胸腔里密密麻麻的黑色颗粒。
“黄昏草的种子。”他说,“这种植物剧毒,种子进入人体后会慢慢发芽,从内部把人毒死。”
张海茭的目光扫过船舱四壁:“这些人是被故意关在这里的——舱门从外面锁死了。”
张海盐从角落里翻出一本航海日志,纸页已经潮得发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眉头越皱越紧:“这艘船从夏城出发,载了三十七个乘客。出海第七天开始有人发病,船长把病患关进底舱——就是这里。后来……后来全船的人都死了。”
“谁干的?”张海茭问。
航海日志的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只剩半截残页。张海虾把它举到光线下,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几个字—— “陈……西……”
“陈西风。”张海虾念出来。
话音未落,舱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有人来了。”张海盐的刀已经出了鞘。
三个人闪身隐入船舱深处的阴影里。透过舱壁的裂缝,张海茭看到一队穿灰绿色军装的人正从礁石另一端登上来,为首的是个身材精瘦的男人,腰间别着两把短枪,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
“陈西风。”张海虾的声音极低。
陈西风的人迅速散开,把沉船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本人站在船头,歪了歪头,目光扫过船舱入口:“里面的人,出来吧。黄昏草的气味太浓了——隔着三里地我都闻得到。”
张海盐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挂着笑:“这位长官,我们是路过的渔民——”
“渔民带着南部档案馆的穷奇纹身?”陈西风冷笑,“张海盐、张海虾,还有这位——档案里没你,新来的?”
张海茭从张海盐身后站出来,短刃横在身前:“新来的,但够用。”
陈西风一挥手,枪声炸响。
子弹打在沉船的舱壁上,木屑横飞。张海盐一把拽住张海茭往舱内翻滚,张海虾已经拔枪还击,三枪放倒了两个士兵。但对方人多,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炸了黄昏草!”张海虾喊。
张海盐从怀里掏出一枚手雷,拔了引信朝船舱深处那堆黑色颗粒扔过去。爆炸的气浪把所有人掀翻在地,火光从舱口喷涌而出,整艘沉船在剧烈的震动中发出垂死的呻吟。
陈西风被气浪推得后退了几步,却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晃了晃:“种子我早就带走了。你们烧的——不过是壳。”
他转身,带着残余的士兵撤离了礁石。
沉船在燃烧。张海茭从废墟里爬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转头去找另外两个人——张海盐从一堆碎木下面钻出来,满脸黑灰,但还能骂人。而张海虾——
张海虾躺在礁石上,胸口浸着一大片暗红。
“师兄!”张海盐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捂那道伤口。弹片从爆炸中飞出来,切进了张海虾的肋下,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张海虾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睛还睁着,甚至还在笑——很淡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弯着,像平时那样平静。
“别慌。”他说,声音很轻,“死不了。”
张海茭跪在他另一边,撕下自己的衣摆按在伤口上。她的手在抖,但声音稳住了:“闭嘴。省点力气。”
张海虾偏过头看她,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又看向张海盐:“以后遇到事情……千万要冷静,绝对不能冲动。”
张海盐的眼睛红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怕你忘了。”张海虾轻声说。
礁石周围的海水被火光映得通红。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船的轮廓正在雾里若隐若现——白色船身,三层甲板,烟囱上涂着一个大大的“南安”字样。
张海茭抬起头,望着那艘船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奄奄一息的张海虾,和身边死死咬着牙关的张海盐。
南洋的水很深。师父说得对。
而她此刻唯一确定的事情是——不管前面是什么,这两个人,她一个都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