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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暗桩

危局

楚柒踏进谢府门槛的那一刻,暮色正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她穿过前院时感觉有人在后头跟着,回头一看,却只有风卷起几片落叶,沿着青石甬道打着旋儿滚远了。

回房换下那身鹅黄衣裳,楚柒把紫檀木匣重新放回桌上,盯着它看了许久。封条上的"楚"字在夕照里泛着暗红,像一道还没愈合的旧疤。她伸手碰了碰,指尖底下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门外有人。

她起身开门,夜色里站着迎春。小丫鬟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插,手里攥着个白瓷小瓶,整个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弦。

"姑娘,"迎春声音压得极低,眼睛飞快地往左右扫了一圈,"奴婢有件事想跟您说,能进去吗?"

楚柒侧身让她进来,关好门。迎春一进门就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瓷瓶举过头顶,双手簌簌发抖。

"奴婢求姑娘救命。"

楚柒没有立刻扶她。她低头看着迎春颤抖的肩头,忽然想起那日花厅家宴上谢燕芳按着唇角咳嗽的模样,想起晨间那碗颜色深得反常的汤药,想起迎春捧着碗站在廊下、欲言又止的红眼圈。她弯下腰,把迎春手里的瓷瓶接过来放在桌上,然后双手扶住小丫鬟的胳膊。

"起来说话。"

迎春站起来时腿还在打颤。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攒了很久的勇气一次性倾泻出来:"姑娘上次问奴婢,汤药是不是换了方子——奴婢没敢说实话。大小姐的药根本没换,老夫人不让换。"

楚柒握着瓷瓶的手指微微一紧。瓶身冰凉,她拧开塞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苦涩钻入鼻腔,与那日泼在袖口的药渍气味一致。她虽然不是大夫,但连日来翻看《齐民要术》里关于草药真伪的那几页,至少能分辨出这药性猛而不正,绝不是什么"温补"的路子。

"这药有毒?"她问。

迎春咬着唇点头,眼圈又红了:"奴婢不敢说是毒,可大小姐每次喝过都犯恶心、夜里盗汗不止,精神一日差过一日。原先伺候汤药的青禾姐姐,就因为多嘴问了一句药方,隔日就被撵出府了……奴婢怕。"

楚柒把瓷瓶放下,拉过迎春的手腕让她在凳子上坐下,自己在对面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来找我,是大姑娘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迎春愣了一下,低头绞着衣角:"是奴婢自己来的。大小姐她……她知道药有问题,可她从来不让奴婢往外说。奴婢是瞧见姑娘你今日从萧府回来还好端端的,敢跟老夫人要来的东西原样带回来——奴婢觉得,姑娘跟旁人不一样,姑娘敢。"

"敢"这个字在楚柒心里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今日在萧珣书房里跟他对峙时,自己那点孤注一掷的"敢";想起谢燕来把那枚铜扣放进她手心时眼底沉甸甸的担忧;又想起谢燕芳站在暮色里朝她遥遥点头的那个笑——那么淡,淡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撑起来的。

"这瓶药是今天的?"她问。

迎春摇头:"是昨日的。今日的药奴婢没敢端给大小姐,偷偷倒进花圃里了。大小姐晚膳后咳了好一阵,老夫人院里的人来问,奴婢只说大小姐在歇息……明日的药,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楚柒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稠,回廊拐角处一盏灯笼在风里明明灭灭,把竹影投在窗纸上,像一只正暗中窥伺的手。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老夫人在给她下套的同时还在给谢燕芳下药,谢燕芳心里清楚却按兵不动,而谢燕来……谢燕来是否知道长姐病重的真相?

"迎春,"她转过身,声音稳下来,"你听我说。明日的药照常端去给大姑娘,但她喝不喝,由她自己决定。你只要把今日你跟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大姑娘——就说楚柒知道了。"

迎春瞪大眼睛:"可、可老夫人要是知道奴婢泄了密……"

"她不会知道。"楚柒走到桌边,从布包里取出那枚铜扣攥在掌心,"有个人会替我们挡着。"

送走迎春后,楚柒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里握着那枚刻着"来"字的铜扣,指腹一遍遍摩挲那个浅浅的凹痕。谢燕来给她的这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她还不完全清楚,可今夜她得用上一用了。

她起身推门,穿过回廊往谢燕来的院子走去。夜风卷起她中衣的下摆,凉意从脚踝一路窜上来。走到半途拐角处,她忽然顿住脚步——前面假山石旁站着一个人,正是谢燕来本人。他像是刚从外头回来,肩上还沾着夜露,手里拎着个食盒,见楚柒迎面走来,脚步也是一顿。

"你怎么……"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住口。

楚柒先回过神来:"我有事找你。"

谢燕来把食盒往身后的石台上一搁,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梭巡一圈:"萧珣为难你了?"

"不是。"楚柒摇头,把铜扣摊在掌心递还给他,"这事回头再说。你先告诉我——你长姐的病,你知道多少?"

谢燕来的表情僵了一瞬。月光底下那张向来吊儿郎当的脸忽然沉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楚柒看不太懂的复杂神色,像是愧疚,又像是无能为力的怒意。他没有接那枚铜扣,只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知道一些。"他说,声音低下去,"祖母给她喝的药,里头掺了东西,喝久了人会慢慢垮掉。我查过,但查不到方子是谁开的——太医院的脉案被人动过手脚。"

楚柒攥紧铜扣:"你既知道,为何不——"

"不什么?"谢燕来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极苦涩的弧度,"我是庶子。长姐是嫡女,她的病、她的药、她的命,我插手就是越界。祖母若知道我暗中查她院里的东西,明日被撵出府的就是我——我走了,谁还能在暗处护着她一点?"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可楚柒听得出来,每一个字底下都压着长久积攒的、无处可泄的闷火。她忽然明白了谢燕芳为何不反抗、不声张——一个病弱嫡女、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在这座规矩森严的宅子里,想要活下去的办法从来不是正面硬碰,而是在夹缝里一寸一寸地挪。

"那如果,"楚柒慢慢说,"我帮你查出药方是谁开的呢?"

谢燕来抬头看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交叠在一处,像一双无声合拢的手。

"你为什么要帮我长姐?"他问。

楚柒想了想,把铜扣重新握回掌心,嘴角弯了弯:"因为她帮我。她让迎春来找我,告诉了我药的秘密——这是她给我的投名状。既然她先亮了底牌,我没有不接的道理。"

谢燕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眉眼都舒展开来,跟平日里那副懒散作态不同,也跟方才沉郁的模样不同,里头有亮晶晶的东西,像是夜风吹过湖面时碎开的一片月光。

"行,"他说,"你既然要趟这浑水,我陪你。"

楚柒把铜扣递还给他:"这个还你,我用完了。"

谢燕来没接,反而退后半步:"你留着吧。我说过,萧珣认得它。往后但凡用得上,不必还我。"

他说完拎起石台上的食盒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轻又快,跟来时那个沉默凝重的少年判若两人。楚柒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低头摊开掌心——那枚铜扣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微光,背面那个"来"字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她合拢手指,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夜风里隐约传来极轻的咳嗽声,从谢燕芳院子的方向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着喉咙,怎么咳也咳不痛快。楚柒抬头望了一眼那个方向,院子里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廊下一盏孤零零的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秋夜里摇晃,薄得几乎一碰就碎。

她加快脚步回了自己屋里,在灯下铺开纸笔,把今夜所有线索一条条列下来:迎春送来的药、谢燕芳的病势、老夫人换方的说辞、被撵走的青禾、动过手脚的太医脉案。墨迹在纸上凝成一行行小字,她搁下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吹熄了灯,躺进黑暗里。铜扣搁在枕边,被她侧脸压着,隔着枕巾还能感觉到那一点点微弱的凉意。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迎春跪在地上发抖的肩头、谢燕芳暮色里那个瘦得像纸的背影、谢燕来说"我陪你"时眼底碎裂的月光。

这座府里每个人都在暗处攥着什么——老夫人攥着权力,谢燕芳攥着秘密,谢燕来攥着怨与护,迎春攥着恐惧,而她楚柒,从今夜起,攥住了一个开始成形的计划。

窗外秋虫叫了一夜,她的呼吸渐渐匀了,终于在天明之前沉沉睡去。枕边那枚铜扣从她指缝间滑出来,滚落在床榻上,背面朝上,"来"字在透进窗纸的第一缕晨光里,露出极浅的一道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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